马小刀伸手扶住少年的肩膀，轻轻把人往外推开了些，脸上挤出三分笑意。
“那个……你叫啥名儿来着？哥虽然觉得你眼熟，可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叫不出名儿了。”
少年愣了一下，仰着的脸上有明显失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忠义哥，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呢！我是石头啊！”
石头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脆生生地嚷嚷起来。
“之前你总喜欢叫我小石头小石头，还说哪天真把我当成石头扔出去砸果子！你看，我现在长大了，应该叫大石头了，大石头你可扔不动了吧？”
马小刀上下打量着石头。
听这熟稔的语气，刘忠义在世的时候，肯定没少护着这孩子。
“哦——对对对！”
马小刀一拍脑门，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右手在自己侧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哥想起来了，小石头嘛！好家伙，都长这么高了？之前我走那会儿，我记得你才到我这儿。”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完全不计较地又憨笑起来。
“嘿嘿嘿！我还能长呢，总有一天会超过你的。”
说着，石头低头看见掉在雪地里的两只油纸包，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拍干净上面的雪沫子。
隔着油纸，那股烧鸡的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他却半点没打这吃食的主意，规规矩矩地递到马小刀面前。
“忠义哥，给！”
马小刀接过纸包。
石头顺势一把拉住马小刀的棉袄袖口，一蹦一跳地往村里拽。
“快跟我走！”
“去哪儿啊？”马小刀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两步。
“还能去哪儿？回你家啊！”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兴奋。
“我刚去看了大娘出来，就碰上你了，大娘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呐！快走快走！”
马小刀脚步一顿，反手拉住了石头的手腕。
石头被反拽着停下步子，满脸疑惑地转过身。
“咋了忠义哥？”
马小刀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低沉了几分。
“石头，我之前在鬼子那头，伤了嗓子，现在的声音跟以前不大一样了。等会儿进了门，你帮着我跟我娘说说，别让她老人家多心，知道不？”
长相能混过去，可这声线却是两回事，先打个预防针总是稳妥的。
石头听完，脏脏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歪着头，心疼地盯着马小刀的脖子看了看，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怪不得我刚听着觉得你声音有点怪怪的，原来是遭了鬼子的罪……不过你放心吧忠义哥，大娘耳朵本来也不好使，听不出来的，咱们快走吧！”
石头转过身，继续扯着马小刀的袖口往前走。
刚迈出三四步，石头忽然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对了忠义哥，忠汉哥不是找你去了吗？你见着他了吗？”
马小刀心头一沉。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低下头，抬起手，隔着厚实的棉袄摸了摸左胸夹层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烈属证明。
脑子里闪过西门那团冲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最终决定暂时把这事情先瞒下来，至于后面怎么解释，到时候再说。
总之现在来看，绝不能让刘杨氏知道大儿子牺牲的消息
老太太哭瞎了眼才盼回一个“小儿子”，要是紧跟着就听说大儿子没了，这口气照样会把他卡着缓不过来。
“见着了，好着呢。”马小刀语气尽量显得平淡，“不过他那头忙，抽不开身，只能让我自己先回来了。”
话音刚落，走在前头的石头突然停住了脚。
拉着马小刀袖口的那只手也跟着松开。
石头慢慢转过身，刚才满脸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马小刀。
马小刀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孩子看出破绽了？自己哪句话露了底？
“咋了这是？”马小刀试探着问了一句。
“忠义哥，你在外头，也给鬼子当了狗腿子？”石头很严肃。
坏了！
光想着遮掩牺牲的事，却没想到这孩子也知道刘哥穿黄皮的事。
“没有的事！你这孩，听谁瞎嚼舌根子呢？”马小刀只能板起脸，试图用硬气的语气蒙混过关。
“全村人都知道！”石头语气同样不弱，眼圈又有点泛红。
“忠汉哥离家前，说是进城去找你，可后来在县里给鬼子当了黑狗子，再后来又穿了黄皮子！这几年他一次都没敢回来过，就托人给大娘送钱！”
“大娘不知道这事，村里人见大娘可怜，大伙儿才一直帮忙瞒着。你既然见着他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忠义哥，你骗人！”
看着眼前嫉恶如仇的半大孩子，马小刀心头一阵发酸，随即那股子护短的劲儿就顶了上来。
“放屁！净听外头的人瞎扯淡！”
马小刀硬气到底。
“咱哥俩那是干八路去了！我哥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八路军营长！”
石头原本紧绷着的脸，在听到“八路军营长”五个字的时候，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真……真的？”
“我骗过你吗？”马小刀拍了拍胸口。
石头眨巴了两下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笑开嘴。
“没有，忠义哥从小到大都没骗过我。”
“那……那忠汉哥岂不是当上大官了？”
“那可不，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威风着呢！”
马小刀抬手在石头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这事儿咱留着后头慢慢讲，先回家。”
“好！”
石头彻底信了，转过身，脚底下的步子比刚才还要欢快，拉着马小刀一路往村西头小跑。
越往西头走，路边的宅院就越发破败。
一直走到村尾尽头，一座用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矮院才出现在视野里。
土墙虽然斑驳，但院墙的缺口都用新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门前也没有积雪，干干净净的，就连那扇木栅栏门也绑得结结实实。
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绝对干不了这些体力活。
不用问，肯定是石头这孩子一直在替刘家兄弟俩照看着的。
马小刀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石头，心里头对这孩子又多了几分敬佩。
石头轻车熟路地拨开木门插销，一把推开栅栏门，扯开嗓子就往屋里喊。
“大娘！忠义哥回来啦！”
土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里头突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像是陶罐掉在地上摔碎发出的动静。
马小刀和石头同时拔腿往屋里冲。
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个满头稀疏白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太太，正双手扶着土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口方向摸索而来。
“是忠汉……还是忠义呀？”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发颤。
马小刀手腕一松，两包烧鸡直接扔在脚边，一个箭步蹿上去，伸出双臂稳稳架住了老太太那轻飘飘的身子。
老太太被扶住的瞬间，浑身应激般抖了一下，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对着空气四处乱转。
她抬起两只枯手，顺着马小刀的棉袄袖子一路往上摸，越过肩膀，最后落在了马小刀的脸庞。
干瘪的指腹一点一点蹭过马小刀的下巴、脸颊、眉骨、鼻梁。
她越摸越激动，越摸越用力，甚至浑身抖了起来：
“忠义？是忠义……我的忠义回来了？”
马小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仰着头，任由那双硌人的枯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摩挲，嗓子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又粘又稠。
“娘！是我！”
这一声喊出来，老太太再也撑不住，一把搂住马小刀的脖子，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哭声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娘就知道你没死！娘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啊！”
站在门口的石头也在默默流眼泪，但脸上全是笑容。
马小刀双手环抱住怀里瘦骨嶙峋的老太，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刘哥，你放心！
从今往后，你娘就是我娘！
就在马小刀刚把怀里那袋钱掏出来时，身后的院子外突然传进来一道极为嚣张的大嗓门
“刘大娘诶，嚎啥呢，你儿子这个月寄钱回来了吗？”
闻声，马小刀和门口的石头同时转过头，朝院外看去。
只见矮院门外，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壮汉。
有几个身上还披着兽皮，气焰十分嚣张。
马小刀眉头一皱，会是什么人？
土匪？
村霸？
仇家？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壮汉，伸着脖子往屋里一看，看清跪在地上的马小刀，以及他手上那个锦囊，当即怪笑出声。
“豁！兄弟们，今儿个这是赶巧了啊，不止钱回来了，连当年被日本人整死的死鬼刘忠义……都他娘的囫囵个的爬回来了！”
“那个……你叫啥名儿来着？哥虽然觉得你眼熟，可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叫不出名儿了。”
少年愣了一下，仰着的脸上有明显失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忠义哥，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呢！我是石头啊！”
石头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脆生生地嚷嚷起来。
“之前你总喜欢叫我小石头小石头，还说哪天真把我当成石头扔出去砸果子！你看，我现在长大了，应该叫大石头了，大石头你可扔不动了吧？”
马小刀上下打量着石头。
听这熟稔的语气，刘忠义在世的时候，肯定没少护着这孩子。
“哦——对对对！”
马小刀一拍脑门，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右手在自己侧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哥想起来了，小石头嘛！好家伙，都长这么高了？之前我走那会儿，我记得你才到我这儿。”
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完全不计较地又憨笑起来。
“嘿嘿嘿！我还能长呢，总有一天会超过你的。”
说着，石头低头看见掉在雪地里的两只油纸包，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拍干净上面的雪沫子。
隔着油纸，那股烧鸡的肉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他却半点没打这吃食的主意，规规矩矩地递到马小刀面前。
“忠义哥，给！”
马小刀接过纸包。
石头顺势一把拉住马小刀的棉袄袖口，一蹦一跳地往村里拽。
“快跟我走！”
“去哪儿啊？”马小刀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两步。
“还能去哪儿？回你家啊！”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兴奋。
“我刚去看了大娘出来，就碰上你了，大娘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呐！快走快走！”
马小刀脚步一顿，反手拉住了石头的手腕。
石头被反拽着停下步子，满脸疑惑地转过身。
“咋了忠义哥？”
马小刀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沙哑低沉了几分。
“石头，我之前在鬼子那头，伤了嗓子，现在的声音跟以前不大一样了。等会儿进了门，你帮着我跟我娘说说，别让她老人家多心，知道不？”
长相能混过去，可这声线却是两回事，先打个预防针总是稳妥的。
石头听完，脏脏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歪着头，心疼地盯着马小刀的脖子看了看，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怪不得我刚听着觉得你声音有点怪怪的，原来是遭了鬼子的罪……不过你放心吧忠义哥，大娘耳朵本来也不好使，听不出来的，咱们快走吧！”
石头转过身，继续扯着马小刀的袖口往前走。
刚迈出三四步，石头忽然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对了忠义哥，忠汉哥不是找你去了吗？你见着他了吗？”
马小刀心头一沉。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低下头，抬起手，隔着厚实的棉袄摸了摸左胸夹层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烈属证明。
脑子里闪过西门那团冲天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最终决定暂时把这事情先瞒下来，至于后面怎么解释，到时候再说。
总之现在来看，绝不能让刘杨氏知道大儿子牺牲的消息
老太太哭瞎了眼才盼回一个“小儿子”，要是紧跟着就听说大儿子没了，这口气照样会把他卡着缓不过来。
“见着了，好着呢。”马小刀语气尽量显得平淡，“不过他那头忙，抽不开身，只能让我自己先回来了。”
话音刚落，走在前头的石头突然停住了脚。
拉着马小刀袖口的那只手也跟着松开。
石头慢慢转过身，刚才满脸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马小刀。
马小刀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这孩子看出破绽了？自己哪句话露了底？
“咋了这是？”马小刀试探着问了一句。
“忠义哥，你在外头，也给鬼子当了狗腿子？”石头很严肃。
坏了！
光想着遮掩牺牲的事，却没想到这孩子也知道刘哥穿黄皮的事。
“没有的事！你这孩，听谁瞎嚼舌根子呢？”马小刀只能板起脸，试图用硬气的语气蒙混过关。
“全村人都知道！”石头语气同样不弱，眼圈又有点泛红。
“忠汉哥离家前，说是进城去找你，可后来在县里给鬼子当了黑狗子，再后来又穿了黄皮子！这几年他一次都没敢回来过，就托人给大娘送钱！”
“大娘不知道这事，村里人见大娘可怜，大伙儿才一直帮忙瞒着。你既然见着他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忠义哥，你骗人！”
看着眼前嫉恶如仇的半大孩子，马小刀心头一阵发酸，随即那股子护短的劲儿就顶了上来。
“放屁！净听外头的人瞎扯淡！”
马小刀硬气到底。
“咱哥俩那是干八路去了！我哥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八路军营长！”
石头原本紧绷着的脸，在听到“八路军营长”五个字的时候，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真……真的？”
“我骗过你吗？”马小刀拍了拍胸口。
石头眨巴了两下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笑开嘴。
“没有，忠义哥从小到大都没骗过我。”
“那……那忠汉哥岂不是当上大官了？”
“那可不，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威风着呢！”
马小刀抬手在石头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这事儿咱留着后头慢慢讲，先回家。”
“好！”
石头彻底信了，转过身，脚底下的步子比刚才还要欢快，拉着马小刀一路往村西头小跑。
越往西头走，路边的宅院就越发破败。
一直走到村尾尽头，一座用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矮院才出现在视野里。
土墙虽然斑驳，但院墙的缺口都用新石块垒得整整齐齐，门前也没有积雪，干干净净的，就连那扇木栅栏门也绑得结结实实。
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绝对干不了这些体力活。
不用问，肯定是石头这孩子一直在替刘家兄弟俩照看着的。
马小刀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石头，心里头对这孩子又多了几分敬佩。
石头轻车熟路地拨开木门插销，一把推开栅栏门，扯开嗓子就往屋里喊。
“大娘！忠义哥回来啦！”
土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里头突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像是陶罐掉在地上摔碎发出的动静。
马小刀和石头同时拔腿往屋里冲。
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一个满头稀疏白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太太，正双手扶着土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门口方向摸索而来。
“是忠汉……还是忠义呀？”
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发颤。
马小刀手腕一松，两包烧鸡直接扔在脚边，一个箭步蹿上去，伸出双臂稳稳架住了老太太那轻飘飘的身子。
老太太被扶住的瞬间，浑身应激般抖了一下，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对着空气四处乱转。
她抬起两只枯手，顺着马小刀的棉袄袖子一路往上摸，越过肩膀，最后落在了马小刀的脸庞。
干瘪的指腹一点一点蹭过马小刀的下巴、脸颊、眉骨、鼻梁。
她越摸越激动，越摸越用力，甚至浑身抖了起来：
“忠义？是忠义……我的忠义回来了？”
马小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仰着头，任由那双硌人的枯手在自己脸上来回摩挲，嗓子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又粘又稠。
“娘！是我！”
这一声喊出来，老太太再也撑不住，一把搂住马小刀的脖子，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哭声撕心裂肺。
“我的儿啊！娘就知道你没死！娘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啊！”
站在门口的石头也在默默流眼泪，但脸上全是笑容。
马小刀双手环抱住怀里瘦骨嶙峋的老太，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刘哥，你放心！
从今往后，你娘就是我娘！
就在马小刀刚把怀里那袋钱掏出来时，身后的院子外突然传进来一道极为嚣张的大嗓门
“刘大娘诶，嚎啥呢，你儿子这个月寄钱回来了吗？”
闻声，马小刀和门口的石头同时转过头，朝院外看去。
只见矮院门外，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壮汉。
有几个身上还披着兽皮，气焰十分嚣张。
马小刀眉头一皱，会是什么人？
土匪？
村霸？
仇家？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壮汉，伸着脖子往屋里一看，看清跪在地上的马小刀，以及他手上那个锦囊，当即怪笑出声。
“豁！兄弟们，今儿个这是赶巧了啊，不止钱回来了，连当年被日本人整死的死鬼刘忠义……都他娘的囫囵个的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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