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点头,认真地看了看徐楷,“徐兄,这是朝廷制衡地方的法子,你我心里都清楚。”

  徐楷见话说到这儿,便把话锋轻轻一拨,也换了亲厚些的称呼,“伯安兄,你可知道吴邕此人?”

  郝运目光动了动,“知道。我看过吏部行文了。他原是潭州司户参军,年纪快到致仕的期限。朝廷让他来鄄城做知县,在任上致仕,也算常例。”

  徐楷叹了一声,“我如今看着吴邕,倒像看见自己往后。仕途走到头,能捞一任知县干干,也算圆满了。”

  郝运听了这话,脸上那点松快慢慢收了。他可比徐楷志向更远,自然不甘心熬到知县任上就致仕。

  徐楷把茶盏转了半圈,像是随口说笑,“吴邕年纪这么大了,千里迢迢来赴任。路上车船劳顿,万一病了,这知县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郝运,“真到那时候,朝廷总得就近补人。伯安兄正在录事参军任上,才学、履历都摆在这儿,调补的时机倒合适。”

  “这一步迈出去,往后就不好说了。”

  郝运眼睛亮了,随即端起茶抿了口,把神色压下去,“徐兄这话,说得倒轻巧。吴邕真有个好歹,朝廷大可以再选官来任,未必就轮到咱们这些在州衙熬着的。”

  “选官来任,也得看谁近谁熟。”徐楷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远来的官,两眼一抹黑,鄄城这潭水他摸得清?朝廷用人,也得图个省事。”

  郝运没接这句,手指在盏沿上轻叩,若有所思起来,“徐兄今日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徐楷把茶盏搁下,连忙摆了摆手,“我能有什么风声?不过是替自家打算打算罢了,只是我出身胥吏,怎么打算也轮不到。”

  “伯安兄进士出身,真有这等良机,倒是十分合适……我也就这么一说,伯安兄莫多想,喝茶,喝茶!”

  郝运勉强笑笑也端起茶盏,心思却明显不在这盏茶上了。

  徐楷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便不再绕弯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他声音压低了些,“伯安兄,你我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我也不瞒你。田公这趟来鄄城,背后是有门路的。”

  郝运端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愣了片刻才道,“田郎中……他背后,不就是刑部?”

  徐楷摇了摇头,“刑部是刑部,伯安兄难道没听说过,田公当年出职,是去哪位府上辞过行的?”

  郝运脸色慢慢变了。他把茶盏放下,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问:“徐兄说的,可是那位……老中书?”

  徐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郝运坐在那儿,手指在案沿上蹭了两下没吭声。

  徐楷也不催,只把话往下递,“田公这趟来,明里是会验鄄城河工,暗里是要摸濮州那段堤的隐情。”

  “我这边查下来,王伯庸在范县河工上,手伸得不干净。那段堤,大水一冲就垮,里头有他的事。”

  郝运听到王伯庸的名字,眉头先拧了拧。他当然知道王伯庸背后站着谁,那不是他郝家招惹得起的。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里透出几分含糊。

  徐楷瞧出来了,也不逼他,只把语气放缓,“伯安兄不必现在就给我句准话。我只说一桩,张守礼是田公的人。”

  “伯安兄往后在鄄城,不要为难他,就算帮了我的忙,田公也会记着郝家,并没在这关头施什么手段。”

  郝运沉默了一阵,慢慢吐出口气。

  这个要求,比他方才想的轻得多。

  他端起茶,抿了口才道,“徐兄把话说到这儿,我若连这个都应不下,倒显得不识抬举了。我本就对张守礼颇为赏识,如何肯为难他?”

  徐楷笑了笑,举起茶盏,“那就好,那就好!伯安兄,喝茶,喝茶!”

  两人刚端起茶盏,门外传来阵脚步声。

  一个杂役在门外禀了声,王好问推门进来,朝徐楷两拱了拱手,“徐司理,郝参军。”

  徐楷放下茶盏,“王推官来得正好,坐。”

  王好问没坐,站在案前道,“坐不得了。今日午时三刻秋决,就在城西刑场。下官奉命监斩,特来请徐司理同往。”

  他顿了顿,看了郝运一眼,“郝参军是州衙录事,兼掌州院事,这场面,也该在场观刑。”

  郝运搁下茶盏,点了点头,“既然是州衙差遣,我自然要去。”

  徐楷起身,拍了拍衣角,“走罢,正好看看场子布置。”

  王好问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徐司理,这两桩案子都是你经手过的,今日行刑,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徐楷摇了摇头,“案子已由朝廷定谳勾决,我没什么要交代的。只一桩,行刑之后,验状、具状,须今日报到州衙。对了,鄄城县衙这边,协办人是谁?”

  王好问答得干脆,“刑房押司张诜,我方才让人知会过了。”

  徐楷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户房签押房,张三郎此时正在看多日前的牒文,脸上神情颇为复杂。

  濮州衙牒鄄城县

  牒:准刑部大理寺复勘,本州奏讫。奉监司处分,前鄄城县衙押司孔佑安、冯俭二犯,罪状明白,法当处斩。已奉敕旨,秋后处决。

  本州州城为水所浸,刑场牢狱俱损,重犯难以久押。准押赴鄄城县处决。

  仰鄄城县:于本县备办刑场处斩一事,差拨弓手、衙役,维持场界,点验交接,毋得疏虞。行刑定于十月廿八日午时三刻。事毕,具状申报。

  牒至,准此。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五日

  原本孔佑安、冯俭一直押在州狱等候秋决。奈何大水之后,范县刑场已损,州衙便申监司批准,令鄄城县衙奉文协办布置刑场。

  张三郎与这两人先后起了争斗,如今他从当初的小小贴司升为押司,这二位昔日的押司却沦为候斩之人,这番际遇变幻,由不得他不动容。

  感慨片刻之后,他见已经是巳时正,叹了口气叫过方知默等人,便出了县衙提前去刑场巡视。

  刑场设在城西三里外一片空地上,原是逢集卖菜的场子,两日前就清了场。四周围了木栅,仅留一处入口,县衙的弓手分列栅外,把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外头。

  场子中央搭了座矮台,高不过三尺,上铺苇席,四角立着木桩。台侧搭了个简易棚子,设张长案、三把椅子,案上摆着朱笔、茶盏和一卷处决文书。

  棚子边上另设一席,陆秋成和胡医官早早候在那儿,脚边放着验尸用的木匣。

  张三郎到得早,先绕场看了一遍。四十名弓手已各就各位,衙役在入口处点验来人腰牌。

  他走到台前,蹲下身看了看那几根木桩,又起身朝棚子里望了望,监斩席空着,王好问等人还没到。

  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场外忽然起了阵骚动。

  张三郎回头,看见一队弓手押着两个人从西边过来。前头那个披着头发,脚步有些拖,正是孔佑安。后头那个走得慢,被弓手推了把才跟上,却是冯俭。

  两人被押到台前,王好问带来的书吏上前唱名,点验年岁、罪名。

  孔佑安一直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冯俭却抬起头,朝场子里扫了扫,目光在张三郎身上停了停。

  王好问、徐楷、郝运三人到的时候,场外已经挤满了人。王好问在监斩席上坐下,书吏呈上文书,他展开看了,提起朱笔,在“处决”二字上勾了一笔。

  朱笔搁下,他朝台前抬了抬下巴。

  州衙差来的刽子手上前,孔佑安被按跪在木桩前,腿脚早就软了。冯俭与他并排跪下,拿眼斜了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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