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回到家时,堂屋里还亮着灯。皇甫策坐在案边,手里捏着几张纸,见他进来,把纸搁下。

  皇甫策提醒张三郎,州衙那边明日该有回文了。张三郎也说了他安排方仲安,盯着丰乐楼管事刘旺的事。两人计议片刻,便自各回房歇息。

  次日到县衙,张三郎点过卯后坐镇户房理事。

  到了下晌,孙仲和怀里抱着几份行文来了。

  他进门先朝张三郎拱了拱手,脸上那点喜气压都压不住,“三官人,州衙的回文下来了。”

  张三郎接过行文,一份一份看。

  眼见孙仲和满脸期待,他只得先揭了批回鄄城县衙吏员调整的公文。

  濮州 牒 鄄城县

  据鄄城县申,本县户房押司张诜、礼房押司周全、兵房前行孙仲和,各有所长,明晓吏事,练达公方。

  张诜掌户房,熟稔钱粮户口,兼通刑名案牍。周全历任户、礼两房,周旋乡绅,谙练迎送。孙仲和久在兵房,熟习弓手差拨、递铺程限,兼知工房营造河防。

  乞依本州准,分掌房事。今依本州准,仰本县照会施行。

  周全兼管礼房、吏房事。

  张诜兼管户房、刑房事。

  孙仲和升押司,兼管兵房、工房事。

  准各房前行名单下项:

  吏房前行 马伯谦

  户房前行 郑谦

  礼房前行 段鹏

  刑房前行 徐正

  兵房前行 方仲安

  工房前行 严世忠

  右,牒鄄城县。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三日

  濮州衙 押

  张三郎看完,把行文搁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没什么值得细看。

  孙仲和凑过来,眼巴巴地扫了两遍,整张脸都活泛起来,“三官人,这……这就定了?”

  张三郎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州衙的印都盖了,还问?”

  孙仲和咧开嘴,笑了一半,又觉得不妥,忙收回去。可收了没半刻,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

  他搓了搓手,朝张三郎一揖到底,“三官人,我孙仲和在县衙跑了这些年,从来没想过能升押司。若没有三官人替我说话,这帖也到不了孙某手上。”

  张三郎摆手,“孙押司,你资历早就够了,办事也稳妥,兵房这些年没出过岔子。升你是论功,可不是我张三郎徇私。”

  孙仲和直起身,脸上喜意再也压不住了,“三官人这话,我记着。往后兵房、工房的事,但凡用得上我孙仲和的地方,水里火里,您说一声就行!”

  张三郎见他高兴得失了平时的稳定,少不得客套安抚两句。

  盏茶的功夫,孙仲和才恢复从容,“三官人,徐正和段鹏本来年资都不够,这回得了周全和三官人提拔,年纪轻轻的便升了前行,往后必定感念你的好处。”

  张三郎摆了摆手,“徐正在刑房这段时间,手底下的功夫顾县丞也瞧见了。段鹏在礼房也稳当,很受周押司赏识。”

  “他们升前行,是顾县丞点的头,州衙出的帖,不是谁的私恩……”

  孙仲和笑了笑,又提起一桩,“三官人,马伯谦提了前行倒是出我意料。他妻兄早年跟冯俭有些交情,他外甥之前被冯俭任为手分,不过这两人倒都是老实头。”

  张三郎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马伯谦这个人,他早查过。

  他妻兄跟冯俭有交情不假,可那是早年间的事,后来两家来往并不算多。冯俭这些年刻意低调,对亲友提携有限,不过是谁想进县衙补个吏役,他行个方便罢了。

  马伯谦自己在县衙十几年,从不跟人私下结交,办事稳重,底子也干净。

  吏房管的是吏员名册、考功考勤,最要紧的就是一个“稳”字。

  马伯谦确实合适,张三郎就秉公推荐了他。

  兵房掌弓手、递铺、军器。主要负责弓手差拨、递铺程限、军器火警,本来很适合方仲安,奈何之前有孙仲和占着前行位子。

  这也是张三郎要推荐孙仲和升押司的原因之一,凭方仲安年资,早该升前行。只是吏房太闲,刑房太重,都不适合他。

  孙仲和见他不接这个话头,也就没再问,寒暄了几句出去了。

  张三郎又看第二份公文。

  濮州录事司 牒 鄄城县

  准州衙指挥,差司理参军徐、推官王、录事参军郝,前赴鄄城县,会验下项案件。

  河工物料失额案。

  刘庚略卖人口案。

  王六斤纵火劫犯案。

  请贵县先将各案卷宗、人证、物证、验状、口供,一一理齐,候本司到日交割。本司拟于十月廿四日到县,仰照会施行。

  右,牒鄄城县。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廿三日

  濮州衙 押

  张三郎把这份牒文看了两遍,眉头轻皱。

  三桩案子三名主犯,河工案的刘大升,略卖案的刘庚,纵火案的王六斤。

  前两人早就押在县牢,王六斤已死,却是把王正扣在县牢。前两案都因大水耽误了复核,这才导致三案积在一起。

  州衙倒是有趣,竟然派了三名官员前来会验。

  司理参军徐楷,管推勘、核口供、验证据,自然是主审。

  推官王好问,管参审、复核。

  录事参军郝运,管文书、庶务、仓场。

  徐楷是自己人,王好问是王知州耳目。

  至于郝运,这位录事参军,很可能是来找茬的!

  张三郎再翻第三份公文。

  这份是从吏部发下来的,经州衙转抄:

  吏部 牒 濮州

  据濮州申,鄄城县知县阙员日久,乞差官。今依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十八日敕,授吴邕为鄄城县知县。

  吴邕,见年六十二岁,吏职出身,历官景陵县主簿、江陵县主簿、夷陵县县县丞、湘潭县县丞、潭州司户参军。敕到日,仰本州知会,候本官到任交割。

  右,牒濮州。

  准此转牒鄄城县。

  太平兴国五年十月十八日

  尚书吏部考功司 员外郎郝鉴 押

  张三郎把这份牒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吴邕。

  这个名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出身太庙斋郎,做过潭州司户参军、湘潭县主簿。

  咦?潭州司户参军?

  二哥在潭州做过几日通判。

  然后,因为斩杀吴好古,被调任知县。

  吴好古的族伯,正是吴邕!

  好家伙!不会冲自己来的吧?不会吧?

  吏部行文的日子是十月十八,今天是廿三,算算日子,吴邕应该在路上,且行程已经过半。

  这位县尊都六十多了,千里迢迢赴任,倒是真难为他了。

  这是哪个大聪明,竟然把他调来鄄城?

  要倒霉啊!

  刚惹完王伯庸,郝运要来了,吴邕也要来了!

  要么不来,要么一块扎着堆来。

  他把三份公文收拢,一并拿去二堂见顾彦升。

  顾彦升一份一份看过,先看吏员调整的批文,没说什么。

  再看三名官员会验的牒文,眉头动了动,也没说什么。

  最后看吴邕的任命,顾彦升把牒文搁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张三郎也没出声,他比顾彦升还头疼。

  鄄城县衙主事的人,从李沆走后一直是顾彦升。

  如今新知县要到了,顾彦升这个县丞,又得回到副手的位置上。

  李沆到任前后,一直都是顾彦升主事,张三郎办差顺手。

  新知县来了,脾气秉性都不知道,鄄城这摊子事,怕是要变一变。

  顾彦升沉默了片刻,把牒文推到案角,“吴知县到任之前,这三桩案子还是要办。徐司理明日到,你先把卷宗理齐,明日我与他交接。”

  张三郎应了一声,退出二堂。

  站在廊下,风从二堂后头穿过来,吹得廊下那串铁马轻轻一碰,叮叮作响。

  他把三份公文拢在袖中,慢慢往户房走。

  徐楷明日到,是好事。

  郝运明日到,是麻烦。

  吴邕在路上,是祸害。

  推官王好问,是观风。

  一个来推勘,两个来参审,一个来坐堂。

  三路人马,前后脚进鄄城。

  张三郎愁得直挠头,越想越觉头皮有些发麻,“虱子多了不怕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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