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目光一闪,知道他还是要钱的意思。

  想了想,他艰难地从怀里捏出张帖子,在方仲安面前晃了晃。

  那是马家质库的质帖,上头写着五十贯钱,押着王掌柜的印。

  他又从案上取过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连同质帖一并推过去。

  “方贴司,你现在便说说看。如果真有用的话,这质帖和暗语你一并拿去,随时可以到城北马家质库,提五十贯钱出来。”

  方仲安眼睛都瞪圆了,只觉眼前金光乱冒!

  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要不说还得是王家!王掌柜比刘庚慷慨!还什么员外,我呸!那小的可就说了。”

  “王掌柜,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八百贼寇大案?”

  “自然记得。”

  “小的多次去过张家宅子,无意中发现后院子住着四个神秘人。”

  “哦?是什么人?”

  “原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后来小的回刑房查档才知道,他们是八百贼寇中四个贼首!”

  王掌柜闻言脸现迟疑,“不是听说两个贼首,被孙县尉当场格杀了吗?”

  方仲安摇了摇头,“八百贼寇并不是一伙的,他们是十几伙凑在一起,这才有胆子犯境。每伙都有贼首。孙县尉杀的只是其中两个罢了。”

  王掌柜恍然,惊讶的地开口,“方贴司,你是说,张三郎用贼寇为仆?但他身为押司,怎么敢的?”

  方仲安的声音低下去,脸上起了怨恨之色,“他有什么不敢的?前任李知县看好他,顾县丞护着他,孙县尉跟他更是比邻而居,亲如一家!”

  “王掌柜你有所不知,当初我升任刑房前行不久,州衙郝录事前来巡查,因为两份案卷有些纰漏,他就在李知县跟前下话,免了我的职。”

  王掌柜看着他,一时没明白这和张三郎有什么关系,也就没插话。

  只见方仲安脸上怨气更重了些,“原本这事我只当自己倒霉,后来才知道,那两份案卷,竟然是张三郎那厮故意让人放的!”

  王掌柜听到这里,彻底明白方仲安为何跟张三郎作对了,原来他竟然使手段阻了方仲安的前程!

  怪不得!怪不得!

  这要是换成他自己,想必杀了张三郎的心都有了!

  方仲安说得额头青筋暴起,磨着牙继续往下说,“王掌柜,你说这样的人,我该不该恨,该不该怨?只是,他势力大嘴就大,方某也只能忍耐!”

  “如今鄄城只有两位上官,张三郎更加横行无忌,用贼寇为仆又如何?谁敢说他什么?而且他宅上这种事还不止这一件!”

  “不过小的出身低微,再大的仇也只能忍下。张三郎在县衙一日,方某就无升职之日。那就只能想办法为自家,赚点钱粮度日罢了。”

  王掌柜坐在对面,见方仲安憋屈得眼圈都红了,心中鄙夷转着别的念头,脸上却满是同情之色。

  方仲安恨张三郎恨到这个份上,倒是个现成的棋子。

  他先把那张五十贯的质帖推过去,搁在方仲安手边。方仲安伸手要拿,王掌柜又拦了下,转身去身后柜子里掏出个锦盒,掀开盖子。

  方仲安瞥见那锦盒里码着一沓质帖,眼睛都直了。

  转眼间他瞥见王掌柜肩头微动,赶紧把头偏过去,重新堆出那副怨毒的神色,嘴里还在念叨,“张三郎那厮,早晚不得好报!”

  王掌柜从锦盒里又抽出两张质帖,一张递给方仲安,“方贴司,这五十贯是王某另谢你的。今后你便是我王某的座上宾,别再叫什么王掌柜了,叫王六哥便好。”

  方仲安接过质帖,手都在抖。

  他哆嗦了几下嘴唇,忽然起身跪了下去,口称王六哥。

  王掌柜连忙把他扶起来,“哎哟,方老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方仲安被他拽起来,眼圈还红着,提袖子展了展嘴角眼泪水,“王六哥,方某在县衙这些年,从没人拿正眼瞧过我。”

  “张三郎那厮,拿我当家犬般使唤。今日王六哥认我这个兄弟,小弟这条命,往后就是王六哥的……呜呜呜……”

  王掌柜见他这般,心下微微感动,连忙上前拍着他肩膀,“方老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我王六在丰乐楼当掌柜这些年,见过的官吏多了,像方老弟这样实心眼的,太也少见!你今日能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便是看得起我王六!”

  “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你有什么为难着灾的事,只管来找我。王家在鄄城有几处铺子,方老弟若有相中的,跟六哥说一声,想自己营生也好,想入个钱也好,都好商量!”

  方仲安听得眼睛发亮,嘴上还在推,“王六哥太过抬举。小弟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替人打听些消息,哪敢想那些?”

  王掌柜把另一张五十贯的质帖,也往他手里推了推,“拿着。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兄弟慢慢处。”

  方仲安把质帖揣进怀里,眼圈还红着,声音已经稳下来,“王六哥这份情,小弟记下了。天也不早了,小弟要不先回……”

  王掌柜拍拍他肩膀,将他轻轻按回椅上,“方老弟,切莫急着走。既然咱们不是外人了,为兄还有件事相求。”

  方仲安连连点头,捂了捂怀中质帖,认真地看着他。

  王掌柜脸色一正,“我在县衙认识的人少,打算请方老弟帮忙打点弓手营。若顺利的话,今晚我带人去给公子,送些他平时爱吃的酒菜。”

  方仲安目光一闪,哭丧着脸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六哥,你不会是想趁机接走王公子吧?这可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王公情面大,王公子若躲回州城,事后没人敢找他麻烦,顾县丞自也不敢因保状这点小事,跑去州衙如何。可张三郎要知道是我从中出力,绝对不会放过我。”

  王掌柜也没想到他还有点脑子,眼珠一转,少不得温声劝慰,“方老弟,你在县衙只是个贴司,要是能救出我家公子,老哥别的不敢说,保你在州衙当上一房前行!”

  “按说以你的年资,别说前行了,就是一房押司也够格。王家实力如何你知道,门下官员都有数十人,许你个前行,不过是王公一句话的事。”

  方仲安还是摇头,脸色都有些发白,“王六哥,前程是好,可也得有命享。张三郎那人,您不跟他打交道不了解。”

  “自前任李知县时,他手里握着户刑两房,鄄城县衙里哪个吏员没被他捏着短处?我若今晚帮了您,不出三日他就能查出来,到那时,小弟连鄄城都待不住。”

  “要是以前还好,如今我听说州衙正议迁治,到时候我就算得了前行职,还不是要跟张三郎那厮,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何能脱得他手心去?”

  王掌柜听得惊讶,没想到他连迁治都知道。

  他见方仲安要起身开溜,连忙把手按在方仲安肩上,“方老弟,你怕他,我不怪你。你的顾虑,老哥也明白。可你想过没有,张三郎在鄄城能横行几时?”

  “迁治的事一旦定下来,州衙行文一到,他这个户房押司第一个要被调走!到那时候,鄄城是谁说了算?还不是王家!”

  “你现在替王公子出把力,往后王家在鄄城用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张三郎有些势力不假,王公也不需要对他下什么重手,一纸调令,让他滚出鄄城不是难事!”

  方仲安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王掌柜又从锦盒里抽出一张质帖,跟先前那张并在一处,“这是五十贯。事成之后,另有一百贯。方老弟,些许风险罢了,你这可实实在在得了两百贯!”

  “你若还不放心,我给你写张字据,盖上我王六郎的私印。往后王家在鄄城一日,这张字据就作数一日。”

  方仲安看着那张质帖,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接了过去,揣进怀里。

  四张质帖,足足两百贯钱落袋为安,他脸上的神情从挣扎慢慢变成认命,“王六哥,小弟这条命,今后就交到你手里了。成不成的,你都别怪我。”

  王掌柜笑了,“方老弟放心,哥哥心里有数。”

  方仲安权衡半晌,这才有些不安地点头答应,又表了番忠心,“王六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弓手营打点。今晚只管来,东角门那边我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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