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听得拍了下桌沿,“我说怎么张二官人这般狠。若为一文钱杀人,那是酷吏。为三五贯杀人,还是酷吏。可为三五百贯杀,就叫明法令。”

  陶诚也明白过来,“如此说来,张二官人斩的不是库吏,是那桩记号钱,背后的贪墨要案!”

  顾彦升一直没插话,此时若有所思地开口,“所以许多事,外头传得越神,内里越有隐情。守礼,此事月余时间,便致风传诸州,恐怕并不简单。”

  “尤其邸报这般写,想是有人递话进奏院,大肆传布你二哥,为一文钱杀人的专横名声。咱们鄄城,你可不能也靠杀人。”

  张三郎在陶诚说这事的时候,便已经有所猜测。这事多说无益,下次写信提醒二哥便是。

  他当下笑着接了顾彦升的调侃,“顾公放心。我只是文弱小吏,向来只看簿册,可不会用剑。”

  陶诚笑着举杯,“那更可怕。刀剑杀人,只死一个。账簿杀人,能死一片。”

  周全也忙着凑趣,“陶兄这话有根脚,可不敢学严世忠。他自己糊涂,倒被内弟刘大升牵着走。若不是三官人先查出来,这回西堤出事,他十个头也不够砍!”

  陶诚朝着张三郎点头,面上似笑非笑,“鄄城行文我已经看过。过些时日,州里还要提他再行录问,刘大升若翻供,你们可要再补。”

  张三郎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刘东白已经在州衙使力捞人,“补也容易。地分状、料铺契、老河工、火夫、弓手都还在。翻一次,补一次。只要账不散……”

  顾彦升连忙摆手打断,“守礼,先别谈案情。今日是给陶勾押接风,再说下去,满桌子都是牢饭味了。”

  这话说得几人笑起来。

  张三郎今日准时下值,是顾彦升发话,今日诸房押司、前行都回宅歇息,不许再宿县衙,明日可休沐一日。

  “再熬下去,人先没了。”顾彦升如是说。

  张三郎也想好好歇歇,就坡下驴回了进士巷。

  还没进院,他就听见院里一阵笑。

  声音很杂,有老有少。

  吕三宝呲着大牙推开院门,“家主,你快进去看看吧,家里好多人!”

  张三郎连忙迈步进去,果然满院子都是人。

  王禹偁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捏着卷书。

  张谨站在他身后,替他倒茶。

  万青倚在廊下,手里摆弄着极少离身的大银棍。

  陆秋成蹲在菜圃边,正跟庆哥儿、小孙策说话。

  两个小子争得脸红脖子粗,一时也听不清他们嚷什么。

  武岩也来了。

  他刚把张凳子从东厢搬出来,见张三郎回来,直起身就喊,“三郎!就等你了!”

  张三郎刚想跟众人说话,忽然瞥见赵嗣衡从堂屋出来,手里还端着茶。

  张三郎愣了愣,先朝王禹偁和陆秋成点头,又朝赵嗣衡迎上去,“嗣衡先生。”

  他长揖一礼。

  赵嗣衡连忙摆手:“守礼,别多礼。”

  张三郎点点头,又朝武岩笑道,“武二哥,你今日不用出城了?”

  武岩大手一摆,“暂时没有大队灾民需要接应,孙大哥让老童带人外巡,我俩总得歇息一日半日。”

  赵嗣衡瞥了眼武岩,“守礼,你得了官身怎不说一声?我昨日才听庆哥和策哥绊嘴说漏了。”

  张三郎失笑,“这两个混小子。”

  赵嗣衡脸色一板,“你倒说说,为何不摆酒?若不是我无意听见,你是不是还要瞒到明年?”

  张三郎忙道,“嗣衡先生,不过是个散官,又没授没实差,照旧办吏事。有什么好张扬?”

  赵嗣衡一听,更不高兴了,“这是什么话?脱了吏籍,就是官身。便算没差遣,出门见官,不必再叉手深躬行礼。这还不值得贺?”

  张三郎知道这老家伙是顺毛驴,连忙赔笑,“嗣衡先生说的是。只是眼下水还没退尽,城外还住着数百灾民。我若自家摆酒,外人听了不像话。”

  赵嗣衡听他这么说,脸色稍缓,“守礼心中装着黎庶,难得难得!”

  他看了王禹偁一眼,老脸上现出三分得意,“好。那就不摆酒。元之,守礼脱吏入官,咱们正该赋诗一首相贺。”

  王禹偁刚要说话。

  陆秋成和武岩对看一眼,惊得浑身发抖。

  武岩猛地咳嗽一声,“哎呀!三郎,那什么,既然你这院里没酒没菜,我就去找孙大哥讨杯酒喝。”

  他一把拉起陆秋成,“陆兄,孙大哥正在家里演练驻队和战锋队。对,叫什么六花阵。走走走!快走!”

  陆秋成还要回头跟张三郎说一声,被他半拽半推往月洞门便走。

  武岩又朝万青招手,“万姑娘,你是跟我们来,还是听他们念诗?”

  万青瞥了眼张谨,见他微微点头,就把大银棍往肩上搭,跟着武岩两人,一溜烟地跑了。

  两个小的也要溜。

  张三郎眼疾手快,“你们两个留下。一个抄诗,一个磨墨。”

  庆哥儿哀嚎一声,“爹!二伯的诗还没抄完呢!我手疼!”

  小孙策也点头,“张三叔,我今日也手疼。”

  张三郎听得脸一黑,“磨完墨正好一起揉。还手疼,你俩仔细屁股疼!”

  小孙策知道老孙头都怕他,自然不敢跑,一把拽过想往张四娘宅院跑的庆哥儿,“你爹让你抄诗,你可别想跑!”

  赵嗣衡冲两个小弟子哼了一声,忍不住笑起来。

  可也是,他们刚散了学,还没玩上两刻钟,又被抓过来磨墨抄诗,自然有些不情愿。

  皇甫策本在堂屋与赵嗣衡陪话,听见有热闹,早抱了文房四宝出来。

  院中又热闹起来。

  张三郎趁机进屋,换了件家常旧衫。

  再出来时,天边只剩层薄亮。

  皇甫策连忙将屋内,院里的几盏灯掌上。

  王月娥把石桌上空碗盏撤下,重新摆了茶壶、几碟点心。

  赵嗣衡坐在上首,想了想先题首诗:

  昔在坊门供笔刀,今闻牒下授官袍。

  莫言散秩无多事,且看春堤柳色高。

  王禹偁瞧了,轻轻皱眉,“赵公,官袍二字太实了。”

  赵嗣衡斜了他两眼,“元之,守礼擅填望江南,今日你不如赠他一首同牌新词?”

  张三郎在旁看得暗笑,王禹偁性子直,赵嗣衡也不爱绕弯子,这对翁婿以后若在一处过日子,可够热闹瞧的!

  王禹偁也不推辞,问明张三郎是重阳日降授告身,便据此填词:

  望江南·九日赠张诜

  重阳日,官告到鄄城。

  君本衙前刀笔吏,今朝头上九云轻。

  鹏路始分明。

  菊未老,登览勿辞行。

  休道出身非甲第,古来能吏有公卿。

  须信是时名。

  赵嗣衡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手里捻着几根花白胡须,眼睛跟着王禹偁笔尖走。

  等王禹偁搁下笔,他凑近纸面,把词从头到尾高声念了一遍。

  赵嗣衡咂咂嘴,不得不服,“元之,老夫原本以为你文章做得好,填词未必在行。今日这首《望江南》看下来,老夫倒是小看你了。”

  “鹏路始分明一句,不落俗套,比那些开口就是青云直上的俗调强出太多。这词不弱守礼……”

  赵嗣衡话音未落,忽有叫好声传来,“果然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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