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早,西堤加固完毕。

  孙继祖派弓手来叫张三郎验收。

  到了地方,张三郎带着两个老河工上了堤。

  晨光从河面漫过来,照得西堤宛如土龙,弯弯曲曲,一直伸到邻县岸边。

  严世忠早等在堤下。

  他一身泥土,袖子卷到肘上,眼睛熬得通红,眼圈发青。

  见了张三郎,他忙迎上来,“张押司,西堤加固完了。昨夜下吏带人又夯了一遍。您看哪里还不成,我让他们现改。”

  张三郎没说话,先看堤面。黄脸老河工周百顺跟在他身后,手里提根枣木棍。每走几步,就用棍子往堤上捣两下。

  “这里实。”

  “这脚不松。”

  “桩没有浮……”

  张三郎一直走到堤中段,忽然停住,“这里换过土?”

  严世忠忙道:“是。原先那段沙土太软,我让他们多挖了三尺,填了新土,重新夯实过。”

  周百顺蹲下去,抠了把土一握又撒开,“黏土掺了草条,能立住。张押司,这里没问题。”

  张三郎点点头又看桩,几根新柳桩排得极密。

  他抬脚踢了踢,桩子纹丝不动,“这桩打得比前次牢。”

  周百顺脸上堆起老褶,“这次是实打,下头没空响。”

  张三郎又往前看了一长段,朝黑脸老河工吩咐,“陈翁,你从西头再看一遍。别顺着看,要倒着看。”

  陈河工应了,领着个杂役折回西头。

  严世忠跟在张三郎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张押司,下吏这回真是半点没省。料不够,我自己往里贴了四十贯钱买。工房能拿的,我也都拿来了。”

  张三郎“嗯”了一声。

  严世忠又低声叨咕,“前日有些旧席、旧桩,我怕不够结实,也让人补在堤脚。看着旧,其实能顶事。”

  “您若觉得不行,我这就拆了换新的。只是,料铺现存的木桩都拉来了,已经叫人去远处砍伐,恐怕还需要等一两日。”

  张三郎摇头:“旧的能用就不必拆了,这大水应该就在这一两日,新桩到了也来不及补。”

  严世忠见张三郎脸上没有不满之色,语气轻松许多,“张押司放心。这堤若还出事,我严世忠头一个跳下去填河!”

  张三郎见他神色不像作伪,缓缓点头,“严押司,你这一身骨头可金贵,再说了,你就算跳进去也堵不住水。还是把堤看好。”

  严世忠连声称是,扬着脸干笑几声。

  陈河工从西头小跑回来,朝张三郎点头:“张押司,全看过了。没有鼓包,没有渗眼。这回修得牢固,就是发了大水也能抗得住。”

  张三郎又在堤顶站了一会儿,背对河风,“好。那我就先回去,给顾县丞写个验单,西堤暂算完固。”

  他瞥了瞥严世忠,“不过,河水还没涨。这堤到底经不经得起,得等水来。如果平安无事,严押司也算有功。”

  严世忠连忙赔笑,“不敢,不敢!”

  孙继祖提了提手中短枪,“大水若真来,我带弓手亲自守这段。”

  张三郎点头:“到时我们都上堤。”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对严世忠笑了笑,“严押司,这几日你辛苦。现在回家歇一歇。下晌到户房,有几笔账,我们一起核一核。”

  严世忠脸上笑意僵了,“核账?”

  张三郎笑意不减,“对。两次修堤,河工账总要再对一下,才好呈给顾县丞。”

  严世忠神色有些忐忑,勉强笑着应声。

  河风卷过来,吹得堤上几面旗子猎猎地响。

  回到户房,张三郎沉思片刻,先写了份呈文。

  下晌,日头偏西。

  严世忠果然来了户房。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拢过。

  只是眼下乌青,走路有些发飘。

  张三郎正在案后看本旧账,见他进来,便放下笔:“严押司坐。”

  严世忠未坐先笑:“张押司说核账,可是西堤那批新料有哪里没记清?”

  张三郎板着脸,“新堤的账,先放一放。今日先看旧账。”

  他从案下取出一叠文书,不厚却压手,“这些,是两次修堤的出库、采买、河防历,还有你与刘大经手的押帖。”

  严世忠脸上的笑慢慢发硬,“张押司,这是……”

  张三郎把最上面一张料单转了个向推过去,“你先看看。”

  严世忠低头只看两行,指尖就有点抖,“张押司,这……这当初都是按数支的。”

  张三郎又拿出河防历,“采买簿上写,河防席采买一千张。出库簿写,领席八百张。河防历写,实铺六百张。库册上余八十张。多出的三百二十张谁领了?”

  严世忠喉结滚了滚,“许是……许是损耗。风吹日晒,折了几十张。后来加固,又从旧存里拿了些……下吏记不清了。”

  张三郎冷笑一声,“严押司,你方才还说,这些账都是按数支的。怎么我一问,又记不清了?”

  张三郎又把木桩、石灰、糯米浆几项一一指给他看。

  严世忠额上见了汗,“张押司,这些……大部分是库子刘大去办的,我平日不经手料库。”

  张三郎点头:“好。那正好!刘大升是正库子,你是工房押司。一个管领,一个管发。我现在将刘大升叫来,你们当面说,哪一笔是谁经的。”

  严世忠闻言,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张三郎瞧了瞧他,又抽出份写好的呈文,摊在案上,“严兄,这是我拟给顾县丞的呈文。你看一看,若哪里冤枉了你,此刻说出来,我替你改。”

  鄄城县户房押司张诜,为河工物料失额、仓粮虚支事,呈报县丞顾公案下:

  近查西堤并东堤河工旧账,工房押司严世忠、库子刘大升经手期间,所报物料、夫粮,与出库、实铺、见存各数多有出入。

  其迹不止于火耗、漏记,显有朋比作奸、侵匿官料之嫌。

  计开:

  一,柳桩短少二百三十六根。

  二,河防席差出三百二十张。

  三,石灰短一千八百斤,糯米浆短二十桶。

  四,民夫口粮虚支约三百五十石。

  时价折算,约计二百九十贯钱。若再把旧席、灰包、草料、灯油一并算入,三百贯钱不止。以上各项俱有出库簿、河防历、库册、采买契可证。

  人证另有副库子何大成、火夫尤四喜、张五哥,弓手王进宝,老河工周百顺、陈三强等,另单开列,可备传问。

  理合先行拘押严世忠、刘大升二人,暂停其差,收于县狱,听候县司会同州司勘问。伏乞顾公明示。

  太平兴国五年九月十七日

  张诜 谨呈

  严世忠起身弯腰,战战兢兢接过,只扫了两眼就跪倒案前,“三官人,可否网开一面?我……”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穿成县衙小吏,家有儿女等米下锅,穿成县衙小吏,家有儿女等米下锅最新章节,穿成县衙小吏,家有儿女等米下锅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