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硬是说得围观百姓都热血沸腾起来,更别提参与战事的义勇。

  站在后边没听清的人,经过前面口耳相传,也是满脸激动望向彩棚。

  也有女子声音隐隐传来,“鄄城女子也有血性!”

  张三郎听见了,非但不恼,反而把册子往下一挥,朝那个方向笑道:“说得好!鄄城女子,不但能煮饭送水,紧要关头也能提刀杀贼!”

  “贼人祸害乡里,甚至攻进县城,难道会放过妇孺老幼?不会!所以,刚才我张守礼话说错了,我鄄城在籍百姓,哪个都有血性!”

  张三郎环视一圈嗓门拔高,压过场上嗡嗡人声:“诸位父老!我鄄城剿贼三战三捷,从根儿上说,赢在哪儿?赢在咱鄄城人心不散!”

  “往日贼人为何敢来?就是看咱各扫门前雪,你防你的,我躲我的,他好一个个钻空子!从今往后,乡里有动静,村里先鸣锣。”

  “城里有生人,坊巷先报官。一人见贼,百人持械。一户有难,十户驰援。只有万众而一心,才能让贼人不敢轻辱。”

  “让那些踩点子的、通消息的、藏身子的,进了鄄城地面,就像黑豆掉进白米缸,根本藏不住!”

  他猛地握拳,朝下一劈,“从今日起,莫说持刀骑马的大盗,就是趁夜翻墙的小贼,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我鄄城地面不大,可只要三万百姓抱成团,那就是铜墙铁壁!谁再敢伸手,咱就叫他在城门口,枭首示众!”

  张三郎话音落地,前排有人大喊了一声:“好!”

  却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嗓门又粗又亮,倒像是刚从田埂上吼完牛回来。他旁边的人跟着便喊。

  后排人得知他的话,也有人跟着叫好,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把城门口那排木桩上的碎发都震得晃了晃。

  “张押司说得好!”一个年轻汉子喊道,“往后村里来了生人,我先把他按倒再说!”

  旁边有人接话:“你按得住?你连自家猪都按不住,可歇歇吧,就你能!”

  “猪能跟人比?我按贼可比按猪利索多了。猪会跑,贼见了老子腿就软……”

  前排几个穿公服的县吏没有喊,互相看了眼,嘴角都翘了起来。

  严世忠站在香案旁边,看着人群里那些领头叫好的人,又看了看张三郎,抽了抽嘴角,眼底露出几分佩服之色。

  一个矮瘦汉子挤到前面来,手里还捏着一只空陶碗,应该是参与牢城营之战的义勇。

  他朝张三郎喊了一句:“张押司,那要是有人夜里翻墙进了我家院子,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贼?”

  旁边有人替他答了,“谁家好人半夜翻墙?那肯定是贼!你拿锄头先照头给他一下子,准没错!”

  “那要是打错了呢?”

  “打错了赔五百文汤药钱。打对了县衙赏一贯,你还有的赚!”

  矮瘦汉子算了算,把陶碗往腰间一别:“行,那我亏不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

  站在弓手前排的武岩,听得直咧嘴,不由得想起昨晚,万青拿银棍砸他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倒也有些不妥,怪不得那小娘子出手。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士子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握着卷书,听完了张三郎那番话撇了撇嘴,“他一个胥吏,说话就是粗鄙……”

  旁边扛锄头的汉子听见了,侧过头瞪视他,“张押司说话不拽文,句句听得懂。什么黑豆白米缸的,不就是这个理?”

  “咱们听不懂《论语》,可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叫咱爷们守护好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贼人来犯,怎么不见你这穷措大上前?现在倒来说酸话……”

  那士子愣了一下,见那汉子脸色不善,连忙慌张地往城里就走。他无意间瞥到城门口的木桩,看清楚竟是数十颗首级,惊得摔个倒栽葱。

  一个老翁斜了他一眼,哼出了声,“有了这排桩子,怕是十年都没贼人敢踏鄄城地界哩!咦?你不是张家老四吗?”

  那士子见有人认出他,连忙掩面就跑……

  此时的张三郎已经捧起手中册子,“凡协助围堵、伤贼立功者,赏钱三百,发粮一斗,免本户来年一丁徭役,再免秋赋一成。”

  “另由兵房记名,日后优先补弓手。各乡里正具名报县,张榜公示……”

  人群安静两息,然后有人先喊了出来:

  “三百赏钱?”

  “一斗粮!”

  “还能免丁役?”

  “免秋赋一成!”

  “还能优先补弓手!”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交叠在一起,把张三郎方才念的赏格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年轻汉子站在人群前排,猛地转头朝身后的同伴喊了一嗓子:“走一趟牢城营,拿这么多好处?”

  “今年种地少交一成田赋,还能免一丁徭役,两样加在一起,少说又是三百钱!”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还有三百赏钱和一斗粮呢!”

  那年轻汉子转过身朝张三郎喊,“张押司,哪里还有贼寇让俺们杀?”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等人群声音降下去一些才开口:“本次牢城营一战,义勇只负责围堵残寇和外围警戒,并无阵亡。”

  “但有四挖陷坑时受了轻伤,有七人被装死贼寇反扑受了伤,更有一人重伤,被人抬回来的。”

  他翻了页册子:“轻伤者,每人再领一贯钱。重伤者,领五贯。名册已经列好,等会儿到严押司那边领取。”

  他合上册子,朝严世忠点了点头:“严押司,接下来交给你了。”

  严世忠从周全身后走出来,手里那卷册子也展开了。

  他从袖口摸出一支笔,在册子第一行旁边勾了一笔。

  刘大带着几个县仓杂役,从人群后面推着十辆独轮车出来,车上码着一袋袋粟米和几筐铜钱。

  粮袋是麻布缝的,上午已经分好。每袋一斗,袋口扎紧。铜钱用草绳串着,大多数是一串三百文,也有些是足足一千文。

  三百义勇一个接一个走到彩棚前面。

  严世忠对照名册念名字,念到一个就有人上前,刘大从车板上提一袋粮递过去,杂役从筐里数一串钱递过去。

  领了钱粮的人退到旁边,有人当场解开粮袋看了眼,又扎紧了。有人把铜钱串拆开数了一遍,这才安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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