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君……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踩到我的脚了。”

  伴随着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少女闷闷的声音从段子怜的胸前传了过来。

  段子怜蓦然低头,他发现四宫辉夜正微微仰着头。

  那双隐藏在黑蕾丝假面后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满与幽怨。

  “啊……抱歉抱歉!”

  他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试图掩饰:“我太笨拙了,果然对这种上流社会的交际舞不擅长啊,脑子里光顾着数节拍了……”

  “不是因为笨拙。”

  四宫辉夜却打断了他,“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这支舞上吧?”

  “你的眼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涣散,一直都在看着周围的人群。”

  “你的注意力……一直都没在我的身上。”

  少女似乎并不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尖微微踮起,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段子怜平齐。

  “能告诉我吗,段君?”

  辉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探究。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从刚才……不,从刚踏入这里开始你的身上就一直笼罩着紧绷感,你在防备着什么?让我……很害怕。”

  看着少女那双澄澈且执着的眼眸,段子怜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滴滴……!” 段子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出了一阵提示音。

  “报告报告前辈!您有一封未读的特殊加密留言!请及时查看!请及时查看!”

  一个略显憨厚认真的青年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光石息吹的声音。

  之前在某次偶然的机会中,息吹发现地球的智能手机竟然可以DIY语音助手。

  于是在他执着的“软磨硬泡”下,段子怜才无奈同意让他录了一段专属提示音。

  用息吹的话来说,这叫【身为后辈必须随时陪在前辈身边,坚决守护!】

  而现在,这个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的特殊提示音响起了。

  段子怜的心在这一瞬间猛然沉到了谷底。

  【来了!是凯桑的留言!】

  他下意识地捂住装手机的口袋,眼神的伪装瞬间被撕碎,止不住地流露出一抹紧张。

  四宫辉夜也看到了段子怜眼中的不自然与凝重。

  下一秒,段子怜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原本轻握着辉夜腰际和指尖的手。

  而此时,乐队的演奏才刚刚准备切入第二段高潮。

  辉夜的双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没等她出声,段子怜那强装镇定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那个……四宫同学,我有一个紧急的留言需要查看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围衣香鬓影、喧闹非凡的舞池。

  “这里太吵了,我没法听清,我先去外面一趟……一会就回来。”

  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辉夜的眼睛,但没办法,在这个夜晚,他一秒也等不了了。

  “……”四宫辉夜沉默了。

  过了足足三秒钟,她才发出了一声短短的“嗯。”

  “没事的,只是一个留言而已,你听完之后快点回来就行了。”

  她努力地在嘴角挤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那红宝石般的眼底多少带着些说不出的懂事。

  “……我会的,很快就回来。”

  段子怜充满歉意地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身朝着大厦外的方向快步离去。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去,到底是“很快就回来”。

  还是过一会儿就会有一条短信发到辉夜的手机上,告诉她“抱歉,我有点急事必须先失陪了”。

  为了不引人瞩目,他是小跑着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

  四宫辉夜站在原地,注视着那道挺拔的黑色背影。

  随着他在人群中越走越远,辉夜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变得有些模糊了。

  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一层厚障壁,自己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了,她离他好远好远。

  四楼的环形看台上。

  雪之下雪乃看着少年转身离开舞池的动作微微一怔。

  身旁本就站得笔直的光石息吹身体更是濒临紧绷,随时准备冲下去支援。

  雪之下雪乃将目光投向了一楼舞池中央的四宫辉夜。

  辉夜仿佛心有灵犀般,也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四楼。

  两位在学业和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少女,在这一刻视线无声地交汇。

  渐渐地,雪乃看到了辉夜眼底一抹掩饰的落寞,以及那个强行挤出的的微笑。

  辉夜高傲地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雪乃。

  或许,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这般模样。

  她的长裙在宴会上威威翩动,黑色的布料就像是孤高独傲的女王。

  但唯独这个时候,她不想当女王,她只想做一个有王子相伴的公主。

  圆舞曲已经进入第三节。

  注视了门口许久之后,也见没看到来人的身影。

  四宫辉夜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大门,眼眸低垂着。

  作为聪明的女孩,知晓着某些秘密的辉夜当然知道段子怜一定是有着某种关乎【重要事件】的理由。

  她当然理解,但理解归理解。

  就像是父母长时间工作在海外的留守儿童。

  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每个月都能得到一笔不菲的金钱。

  长大后他们也会乖巧懂事,也能在理智上完全理解父母为了家族产业的良苦用心。

  但内心深处那种“想要父母在周末陪我去游乐园”、“想要你们现在就陪在我身边”的微小渴望却会化作酸楚的执念永远扎根在心底,无法消散。

  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将这份委屈永远地锁在心底。

  早坂爱也从暗中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的辉夜心情似乎不太好。

  “唉……” 辉夜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

  她迈开沉重的步子,准备先回休息室去一个人静一静。

  “四宫同学!”

  就在四宫辉夜刚刚迈出沉重的一步时,一道呼唤声突然召唤般将她的脚步拽了回来。

  辉夜的心头一阵剧烈的悸动,蓦然回首。

  在大厦金碧辉煌的入口处,原本她认为已经离去的少年折返了回来。

  他此刻正单手撑在门框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阵奔跑。

  真是奇怪。

  明明现场的交响乐那么大声,明明周围的人群那么嘈杂。

  从大门到舞池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绝对不近,她能听到这话一定需要很大的声音。

  可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声呼唤。

  就好像这声音只属于四宫辉夜,只有她才能听的真切。

  戴着白鸟面具的少年松开门框,踩着红毯一步一步重新朝着四宫辉夜的方向走来。

  随着他脚步的拉近,辉夜感觉到少年身上原本紧绷的气场消失了。

  不仅是肩膀放松了下来,连那双一直藏着沉重秘密的眼眸也变得清澈与明亮。

  四宫辉夜这才注意到段子怜的瞳孔是浅棕色的,不光不凌厉,甚至显得有点柔弱。

  就在两分钟前,段子怜一路奔到大厦外一片远离人群的小树林里,播放了红凯留下来的留言。

  那是红凯在两天前就跟他约定好的。

  如果有变故,红凯会发暗号,如果是好消息,红凯就会发另一条。

  而现在,决定命运的留言来了。

  这条语音极其简短。

  总结下来就只有粗暴的一句话,却充满了他的绝对狂傲:

  【怜!美菲拉斯星人在我们这,你就别担心了!好好过自己的祭典吧!这里靠我们兜底!】

  不久之后,语音的下面附带了一条简短的文字留言:

  【它现在已经被我断掉一只手了,被我们堵在医院了,敏和岚都好好的,所以你就放心交给前辈吧。】

  “…………” 看着这条留言。

  段子怜站在树林里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了天灵盖。

  满满的自信!扑面而来的绝对安全感!

  在这短短的几十个字里,将段子怜这几天所有的提心吊胆、内耗与恐惧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真是……何等豪迈、何等可靠的前辈啊。

  段子怜只记得当时的自己长长叹出一口气,甚至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自己终于不用再时刻防备着暗处的刺杀了,十七岁少年心底的枷锁终于被卸下。

  …………

  顷刻之间,段子怜已经大步走到了微微发愣的四宫辉夜面前。

  他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他而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女孩。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今天辉夜的打扮是多么的用心。

  “四宫同学……”

  “不,辉夜。”段子怜眼里竟然罕见的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激动。

  “……?!” 听到这声直呼,四宫辉夜瞳孔收缩,心脏仿佛停跳。

  “能麻烦你现在和我跳一支舞吗?就当是之前的赔罪。”

  说罢,他甚至顾不及四宫辉夜的反应,一把拉住了辉夜的纤细手腕,牵着她就朝着舞台中心的方向走去。

  “诶?啊?!”

  她就像是一个乖巧的洋娃娃,任由戴着白鸟面具的少年牵着她的手。

  在一道道或是震惊、或是嫉妒、或是祝福的目光注视下步入了聚光灯的中心。

  交响乐的高潮部分轰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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