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结束后,陶知靠在床头休息。

  林长生递给他一杯温水。

  “感觉怎么样?”

  “累。”

  “哪里不舒服?”

  “腹部有点胀,腿没力。”

  “疼痛几分?”

  “三分。”

  “没有超过承受范围。”

  “嗯。”

  “今天到这里。”

  陶知点头。

  他看着助行器。

  “以前我一天走几万步,也没觉得走路是件事。”

  “人在失去某些能力以后,才会知道它有多重要。”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就别急着一次拿回来。”

  陶知看着林长生。

  “你以前是不是也有失去过什么?”

  林长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

  “你也不想说?”

  “你现在先管好自己。”

  “医生都这样。”

  “患者也一样。”

  陶知笑了。

  “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话不少。”

  “疼痛减轻以后,话自然多。”

  “我以前话也不少。”

  “你妻子应该知道。”

  病房里传出轻松的笑声。

  下午,医院为陶知办理了阶段性出院评估。

  不是完全终止治疗,而是转为家庭照护与定期复诊。

  林长生亲自检查了所有药物。

  镇痛药按照时间分装。

  备用药物单独标注。

  每一类药物都写明用法和禁忌。

  沈若晴把危险信号列在最上方。

  持续呼吸困难。

  意识突然模糊。

  无法进食饮水。

  疼痛无法控制。

  伤口红肿发热。

  出现任何一项,都要立即联系医院。

  陶知一项一项看完。

  “这么多内容,我能记住吗?”

  “记不住就贴在墙上。”

  “我妻子也要看。”

  “全家都要看。”

  妻子接过文件。

  “我会记。”

  林长生看向她。

  “不是让你一个人记。”

  “儿子每周回来,也要知道。”

  “社区护理人员会上门。”

  “如果你累了,要直接说。”

  女人点头。

  她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什么都想一个人扛。

  出院前,赵广平将救助手续全部交代清楚。

  “本次住院救助部分已经核定。”

  “回家后的必要镇痛和复诊费用,也可以继续申请。”

  陶知问:“需要我去跑手续吗?”

  “社区会协助。”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赵广平笑道:“医院升格以后,除了设备变多,职责也变多。”

  “你们接受服务,也是职责的一部分。”

  陶知点头。

  “那我就按规矩来。”

  赵广平拍了拍他的肩。

  “按规矩来就不是添麻烦。”

  下午三点,陶远从学校赶回来了。

  他这次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小包。

  “我请了半天假。”

  陶知问:“课程怎么办?”

  “下午没课。”

  “真的?”

  “真的。”

  “别骗我。”

  “我已经会自己查课表了。”

  陶知看着儿子,终于放心。

  护士推来轮椅。

  陶知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扶着助行器站了片刻。

  “我想自己走到门口。”

  妻子有些担心。

  林长生评估完他的状态。

  “可以,但只走到电梯前。”

  “好。”

  陶远站在左边,妻子站在右边。

  林长生在后方保护。

  陶知迈出第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追求速度。

  一步。

  再一步。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停下来喘息。

  门外正对着那块院内铭牌。

  医者本分,不负信任。

  陶知抬头看着八个字。

  “你们医院的牌子挂得不错。”

  “你看得懂?”

  “看得懂。”

  他扶着助行器。

  “不是说医院有多厉害。”

  “是提醒你们别辜负别人。”

  林长生点头。

  “也提醒患者,别轻易放弃自己。”

  陶知看着他。

  “这句话也刻上去。”

  “地方不够。”

  “那就换大一点的牌子。”

  “医院不靠牌子说话。”

  陶知笑了。

  “你这个人真固执。”

  “你也一样。”

  四人走到电梯前。

  陶知已经出了不少汗。

  电梯门打开后,他坐上轮椅。

  “我能回家吗?”

  “可以。”

  “真的?”

  “今天评估通过。”

  陶知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回家的路不远。

  社区安排了车辆,车内提前放置了折叠轮椅和急救包。

  陶远坐在副驾驶。

  妻子陪着陶知坐在后排。

  林长生没有随车同行。

  他只把回家方案交给社区护理人员,并叮嘱对方随时反馈。

  车开出医院大门时,陶知回头看了一眼。

  清溪镇中医院的新标牌在阳光下很清楚。

  他没有挥手。

  只是一直看着,直到车转过街角。

  回到家后,陶知没有先回卧室。

  他坚持要去院子里看枣树。

  院门口有两级台阶。

  社区工作人员提前铺好了防滑垫,也加装了临时扶手。

  妻子扶着他站起来。

  陶远打开院门。

  那棵枣树比记忆中更高,树干粗糙,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叶子。

  陶知走到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它还活着。”

  陶远说道:“当然活着。”

  “没人修剪,怎么还长这么高?”

  “我妈偶尔浇水。”

  妻子在旁边说道:“你住院以后,我才发现它挺能长。”

  陶知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是你出生那年种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还年轻。”

  “你现在也不老。”

  陶知笑了笑。

  “别哄我。”

  “我说真的。”

  陶远扶住他的手臂。

  “你还可以看它很多次。”

  陶知没有回答。

  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了一会儿,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林长生虽然不在现场,社区护理人员立刻按照方案让他坐下。

  测量血氧后,确认只是活动后的疲劳。

  陶知靠在轮椅上,仍然看着枣树。

  “今天够了。”

  妻子说道。

  “嗯。”

  “回屋吧。”

  陶知点头。

  “回屋。”

  回到房间后,陶远把父亲的药物按时间摆好。

  妻子则把危险信号表贴在墙上。

  陶知看着那张表。

  “字写得太大了。”

  “就是要写大。”

  “看着像医院。”

  “家里也要按规矩。”

  陶知没有反对。

  晚饭是清淡的面条。

  陶知吃了小半碗。

  吃完后,他靠着床头,听陶远讲学校里的事情。

  哪个宿舍还在整理。

  哪个老师说话很快。

  食堂的面比家里咸。

  陶知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屋子里没有人再刻意回避病情。

  也没有人不停劝他一定要活多久。

  他们只是把今天过完。

  晚上九点,林长生接到社区护理人员的反馈。

  患者已安全回家,首次进食顺利,疼痛评分四分,情绪平稳。

  他看完消息,便把手机放到一旁。

  韩笑正好从门外进来。

  “老师,陶先生回家了?”

  “嗯。”

  “您不去看看吗?”

  “今天先不去。”

  “为什么?”

  “家不是诊室。”

  韩笑点点头。

  “那明天呢?”

  “明天按复诊时间来。”

  “如果他半夜疼得厉害呢?”

  “按方案处理,必要时联系医院。”

  韩笑看着林长生。

  “您是不是很担心?”

  “担心。”

  “可您看起来很平静。”

  “医生不能只靠担心做决定。”

  韩笑沉默片刻。

  “老师,您觉得他还能坚持多久?”

  林长生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

  清溪镇的夜色安静下来,住院楼里仍有几间病房亮着灯。

  “没人知道。”

  “那我们能做什么?”

  “陪他把能做的事做完。”

  “这算治疗吗?”

  “算。”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让一个人少一点疼,多一点清醒,能和家人说话,能自己决定怎么走。”

  “这些都是治疗。”

  韩笑轻声问:“如果最后还是留不住呢?”

  林长生看着她。

  “那就让他走得明白,走得体面。”

  “不是被疼痛逼走,也不是被债务推走。”

  “是他在知道真相之后,仍然拥有选择。”

  韩笑低下头。

  “我明白了。”

  林长生看向大厅那块铭牌。

  医者本分,不负信任。

  医院升格了。

  设备会越来越多,人员会越来越齐,能收治的患者也会越来越复杂。

  可有些时候,医者能做的事情依然很小。

  一根针。

  一碗面。

  一张写清楚的回家计划。

  还有在患者以为自己成为累赘时,告诉他一句话。

  你仍然值得活下去。

  远处,住院部的呼叫铃再次响起。

  林长生放下保温杯,起身走向病房。

  下一个患者已经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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