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梅听见女儿的问话,整个人僵在床边。

  “雨晴,你认得我?”

  谢雨晴皱了皱眉。

  “你是我妈,我怎么会不认得?”

  她的声音仍然沙哑,却不再带着失控的笑意。

  潘文博握着镇静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放下。

  罗敬之迅速走到床前。

  “你叫什么名字?”

  “谢雨晴。”

  “今年多大?”

  “十七岁。”

  “今天是几月几日?”

  女孩报出准确日期,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十二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清溪镇中医院。”

  她回答完,似乎自己也感到了不对。

  “我不是在省精神卫生中心吗?”

  吴梅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我们今天上午从省城出来,刚到这里没多久。”

  谢雨晴努力回忆,脸色渐渐发白。

  她记得自己做卷子,记得忽然发笑,也记得几个人按住她打针。

  后面五天的经历破碎而混乱,却并非完全空白。

  “我是不是又哭又笑,还撞了墙?”

  “都过去了。”

  吴梅抓住女儿的手,生怕清醒只是短暂现象。

  “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胸口没那么堵了。”

  谢雨晴低头摸了摸腹部。

  “就是饿。”

  这一个饿字,让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愣了几秒。

  五天以来,女孩第一次主动表达进食需求。

  沈若晴立即问道:“想吃什么?”

  “粥可以吗?”

  “先喝半碗,不要一下吃得太多。”

  吴梅转身便要去拿,谢雨晴却忽然拉住她。

  女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嘴唇慢慢颤抖起来。

  “妈,对不起。”

  吴梅拼命摇头。

  “是妈不好,是妈只知道问你成绩。”

  谢雨晴眼里的泪水再次涌出。

  潘文博神情一紧,下意识观察她是否又要发作。

  可这次女孩没有狂笑,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扑进母亲怀里,终于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我真的好累。”

  “我每天都怕掉名次,吃东西也怕,睡觉也怕。”

  “我看见你们就想说我撑不住,可我不敢说。”

  吴梅抱紧女儿,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以后不逼了,什么学校都没有你重要。”

  母女两人的哭声持续了几分钟。

  这场哭泣有明确原因,也能被安抚,与之前的失控状态完全不同。

  郭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是正常情绪释放。”

  罗敬之仍不敢掉以轻心,又完成一轮神经系统检查。

  谢雨晴对答清楚,计算、短时记忆与逻辑判断全部正常。

  她没有幻觉,也没有明显妄想,更没有冲动攻击倾向。

  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降到九十六,血压也逐步回落。

  最让几名专家无法理解的是,整个过程没有使用任何镇静药。

  一碗只有三味药材的汤下肚,症状竟在眼前迅速消退。

  潘文博看了一眼计时器。

  “从服完到意识完全清晰,不到三分钟。”

  “这不符合常规药物起效时间。”

  林长生把空碗放回托盘。

  “所以别只拿镇静药的时间去衡量它。”

  罗敬之再次替谢雨晴查看舌象。

  舌尖的异常鲜红正在变淡,呼吸里的急迫也明显减轻。

  “甘麦大枣汤为什么会这么快?”

  “她的病机正好,药也正好。”

  “如果换一个同样哭笑无常的患者呢?”

  “未必有效,诊断错了还可能耽误病情。”

  林长生没有借着结果夸大方剂。

  “今天治的是谢雨晴,不是所有精神症状。”

  郭雯点了点头。

  “这次误判最大的原因,是我们把饮食与月经情况当成了附属问题。”

  “还有一个原因。”

  林长生看向桌上厚厚的三份病历。

  “后面的医院太相信前面的结论。”

  第一家写急性应激,第二家改成严重癔症,第三家便围绕如何控制发作继续加药。

  所有人都在记录女孩一天笑几次、哭几次,却没人认真核对她每天吃多少。

  罗敬之沉默了很久,主动收起镇静药。

  “这次我接受批评。”

  “精神科评估不该忽略躯体状态,更不该把所有异常行为都归入原诊断。”

  潘文博仍看着那张简单处方。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甘麦大枣汤,却没想过它能处理这种情况。”

  “书上的方子不会自己走进病房。”

  “辨证和追问病史少一步,背得再熟也没有用。”

  许嘉木站在一旁,终于明白林长生为什么先问吃饭,而不是先问女孩想不想死。

  异常情绪可能来自心理创伤,也可能是身体亏耗后的外在表现。

  只盯着最响亮的症状,很容易错过真正的病根。

  半碗小米粥送来后,谢雨晴吃得很慢。

  她每吞下一口,都会本能地停下来计算热量。

  林长生没有催促,只把她的手机拿到一旁。

  “接下来三天不许看体重,也不许看学习群。”

  谢雨晴抬起头。

  “可学校还有模拟考试。”

  “先请假。”

  “我已经落下五天了。”

  “再硬撑下去,你落下的可能不是五天。”

  谢雨晴握着勺子,眼神又开始焦虑。

  吴梅刚想开口保证,林长生先看向她。

  “家属也不准用考不上、来不及这些话吓她。”

  “我一定改。”

  “不是嘴上改,回家把墙上的成绩排名表先摘了。”

  吴梅脸上一红。

  她确实在女儿书桌旁贴着每次考试的名次曲线。

  “今天回去就摘。”

  “不是回去,她至少留观两天。”

  林长生安排营养科制定循序恢复方案,同时复查电解质和心电图。

  罗敬之主动提出参与后续观察,并暂停原有强镇静方案。

  谢雨晴吃完半碗粥,困意终于自然涌了上来。

  “我能睡吗?”

  “能。”

  “睡多久?”

  “睡到自己醒。”

  “不会耽误治疗吗?”

  “你现在最重要的治疗就是睡觉。”

  女孩缓缓躺下,手里还抓着母亲的衣角。

  不到五分钟,她便沉沉睡去。

  没有药物带来的迟钝和躁动,只是身体亏耗太久后的自然休息。

  吴梅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平静的呼吸,再次红了眼睛。

  “我一直以为给她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料,就是对她负责。”

  “孩子不是一张只看分数的病历。”

  林长生收起诊疗记录。

  “只看最显眼的一栏,迟早会漏掉真正的问题。”

  第二天早晨,谢雨晴连续睡了十三个小时。

  醒来以后,她没有再出现一次狂笑和失控痛哭。

  复查结果显示低血糖与电解质波动开始纠正,精神状态保持清晰。

  她主动吃完一碗粥和半个鸡蛋,随后将学习软件全部设置为免打扰。

  罗敬之带着会诊组再次评估,最终撤销了强制药物约束建议。

  他在补充记录中写得极为详细。

  原诊断依据不足,需优先考虑长期节食与睡眠剥夺导致的身心综合失衡。

  中医辨证为脏躁证,兼痰蒙心窍,经甘麦大枣汤治疗后症状迅速缓解。

  写到最后一行时,潘文博仍觉得不可思议。

  “三家医院的药没压住,一碗甜汤却让她清醒了。”

  林长生拧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是汤有多神,是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一直没人给。”

  谢雨晴出院前,郑重把那张名次曲线撕成了两半。

  吴梅没有阻止,只把女儿抱进怀里。

  几名西医专家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母女平静离开的背影。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严重癔症,也没有人去碰那盘从未启封的镇静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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