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文山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他起床后在病房里慢慢走了两圈,还主动配合护士测量血压与血氧。

  李蓉守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今天别再乱跑了。”

  “我昨天只是正常活动。”

  “许医生亲眼看见你脚边有烟头。”

  “脚边有烟头,就能证明烟是我抽的?”

  李强拎着早餐进门。

  “那人家为什么只给你一支,不给别人?”

  “你妹妹连这个都调查了?”

  “给你烟的人自己承认了。”

  李文山拿筷子的动作一停。

  “他可能记错了,我没有接受。”

  “他说还看见你从袖子里拿出打火机。”

  “一个陌生人的话,比亲爹还可信?”

  李蓉气得站起身。

  “你把病服脱下来,我们现在就看袖子。”

  “医院病房里拉扯老人衣服,你们还有没有分寸?”

  父女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护士闻声赶来才把他们劝开。

  李文山吃完半碗粥,借口疲倦躺下休息。

  等家属去医生办公室询问病情,他悄悄从左侧袖口内层抽出一只扁平打火机。

  这只打火机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被他用细线固定在袖口折边里。

  平时抬手不会掉落,需要用拇指向内一勾才能取出。

  昨天回病房前,他已经把剩下的半盒烟转移到床下。

  病房拖鞋是软底款,鞋垫与鞋底之间恰好有一道夹层。

  李文山把烟分成两排压平塞入,外面再垫上一层薄纸。

  即使把拖鞋倒过来拍,也不会掉出东西。

  藏好打火机后,他满意地闭上眼睛。

  当了几十年校长,没收过的烟至少有上百盒,他比谁都清楚学生会把违禁品藏在哪里。

  如今这些经验用在自己身上,竟然依旧管用。

  上午查房前,许嘉木与陆晨曦先来到病房。

  两人没有搜东西,只询问李文山夜间咳嗽与胸闷情况。

  “昨晚咳了几次?”

  “三次,痰比前天少。”

  “有没有偷偷下床?”

  “去过一次厕所,护士可以证明。”

  陆晨曦看了眼监测记录。

  “凌晨一点四十,您的血氧短暂降到九十。”

  “睡觉翻身压到探头,仪器误差很正常。”

  “当时探头重新调整后,还是低了两分钟。”

  李文山神情平静。

  “慢阻肺患者本来就会波动,不能什么都算到抽烟头上。”

  许嘉木听得无言以对。

  老人对自己的病情显然做过功课,每次都能找到听起来合理的解释。

  林长生带着查房队伍进来时,李文山主动坐直身体。

  “林医生,今天可以检查我有没有抽烟了。”

  “先说昨天下午那支。”

  “我没抽。”

  “真没抽?”

  “绝对没有。”

  林长生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与鼻翼。

  老人已经刷过两次牙,还用了浓茶漱口,口腔里的烟味并不明显。

  手指也被反复洗过,指腹没有留下清晰气味。

  “你既然没抽,为什么血氧会掉?”

  “病情正常波动。”

  “为什么咳嗽在外出后加重?”

  “室外冷空气刺激。”

  “为什么左手一直不肯完全抬高?”

  李文山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臂。

  “肩周炎,老毛病。”

  林长生没有拆穿,只让他把手伸出来。

  李文山却忽然笑了。

  “听说林医生搭脉能查出很多仪器查不出的病,今天正好替我证明一下。”

  李蓉立刻问道:“您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没有抽烟。”

  “脉诊又不是测谎。”

  李文山转向病房里的年轻医生。

  “昨天许医生说亲眼看见,今天你们又认定我血氧下降与抽烟有关,总要讲证据吧?”

  许嘉木面露尴尬。

  “您确实拿了别人递的烟。”

  “拿烟与抽烟是两件事。”

  “可您脚边有刚熄灭的烟头。”

  “吸烟区地上有烟头并不奇怪。”

  李文山越说越从容,仿佛又回到学校会议室主持纪律听证。

  他把手腕放在诊疗垫上。

  “林医生请搭脉,只要您能从脉里说出我昨天抽了几口,我就认。”

  李蓉忍不住说道:“爸,别胡搅蛮缠。”

  “我是在维护患者的尊严。”

  李强低声嘀咕。

  “你先维护一下自己的肺。”

  同病房患者都忍着笑,查房队伍里的年轻医生也不敢插话。

  林长生拉过椅子坐下。

  “脉诊不能看见昨天每一口烟。”

  李文山眼里露出一丝得意。

  “所以不能凭猜测给患者定罪。”

  “但你的身体会留下变化。”

  “那您尽管查。”

  李文山把袖子向上挽了两圈,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心虚。

  打火机仍藏在更靠近左侧袖口的位置,卷起的只是右臂衣袖。

  林长生两指搭上腕脉。

  表面脉象较昨日平稳,急性炎症反应也正在下降。

  可重按以后,肺气仍显壅滞,呼吸节律中还夹着近期反复刺激后的细微紊乱。

  骨脉共感随指腹接触悄然展开。

  胸廓起伏、肋间肌牵拉与肺底震动依次传入感知。

  老人右侧肺底存在多年慢性沉积,气道壁增厚,细小支气管弹性明显下降。

  更浅层的位置,还有新近烟气刺激留下的痉挛反应。

  这不是昨日吸过一次便能造成的变化。

  李文山入院以后,至少抽过三次。

  最后一次就在凌晨一点左右,吸入量不大,随后因咳嗽提前掐灭。

  林长生的手指在脉上停了十几秒。

  李文山依旧神色镇定。

  “怎么样,我的脉象是不是比昨天好多了?”

  “治疗确实有效。”

  “那就说明我完全遵守医嘱。”

  “这两件事没有必然关系。”

  李文山笑道:“至少证明我没给治疗添乱。”

  林长生收回手。

  “你昨天下午抽了半支,傍晚又抽了一支,凌晨一点左右还抽了几口。”

  病房里瞬间安静。

  李文山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稍微僵硬。

  “林医生,这就像猜题,不能算证据。”

  “你右肺底焦油沉着最重,通气功能只剩正常同龄人的四成左右。”

  “这个检查报告里能看出来。”

  “昨天下午吸烟后,右侧细支气管痉挛加重,傍晚刺激更明显,凌晨那次因为咳嗽只抽了不到半支。”

  李文山眼皮跳了一下。

  许嘉木与陆晨曦同时看向夜间监护记录。

  凌晨一点四十的血氧下降,恰好与林长生说的时间吻合。

  李强追问道:“爸,昨晚一点多你不是说去厕所吗?”

  “我就是去了厕所。”

  “那烟在哪里抽的?”

  “我没抽。”

  林长生看向病床左侧。

  “凌晨没有去吸烟区,你在卫生间排风窗旁边抽的。”

  李文山握着被角的手微微收紧。

  为了不触发烟雾报警,他确实只把烟点燃几口,又贴着排风窗向外吐气。

  烟头被水浸湿后包进纸巾,冲进了马桶。

  他自认处理得没有任何痕迹。

  “这些仍然只是推测。”

  李文山挺直腰背。

  “林医生若能拿出物证,我当场认错。”

  林长生看了眼他卷起的右边袖口。

  “谁告诉你,我刚才只摸出了烟?”

  李文山心中忽然升起不妙。

  林长生抬手指向他的左臂。

  “打火机就在病服左侧袖口。”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李文山下意识把左手缩进被子。

  这个动作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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