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承煜脸色霎时惨白。

  是啊,怎么忘了那个狼子野心的孽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萧景琛那张平日里恭顺,实则野心勃勃的脸。

  萧景琛能贪墨官银,能私蓄死士,雇凶刺杀手足。

  为了他屁股下的那个位置,长乐苑里的那头狼,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他就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逆子……”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那个逆子!他母妃杀人,焉知不是他在背后指使!”

  “狼子野心,畜生不如!”

  “陛下息怒。”

  皇后伸手替他抚着胸口顺气,眼帘低垂,掩住眸底那一抹极淡的嘲意。

  “三殿下毕竟是陛下的骨肉,纵有千般不是……”

  “骨肉?朕没有这种弑弟害民的畜生骨肉!”

  皇帝一把推开皇后的手,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大步朝殿外走去。

  “传旨!将萧景琛削去宗籍,废为庶人!着禁军即刻剥去衣冠,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踏入皇都半步!”

  ……

  秋风呼啸着卷过长乐苑的庭院。

  殿门“轰”的一声被重重踹开,刺骨的凉气裹着尘土涌入内堂。

  萧景琛骤然从榻上惊醒。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以为是澹台亮有了回音。

  可逆光走入殿内的,是一队面无表情的玄甲禁军,以及走在最前头的大内总管周连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萧景琛,悖逆人伦,结党营私,今又涉教唆弑弟之大恶,着即褫夺皇子封号,贬为庶人,逐出京师,钦此。”

  尖锐的宣旨声在大殿里回荡。

  萧景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弑弟?萧景璋……死了?”

  “不可能!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他猛地扑上前去,想要去抓周连海的衣角,却被两个禁军校尉反手按在地上。

  “什么教唆弑弟,我是被冤枉的!”

  “是有人陷害!是有人要亡我!”

  “住口!”一道低沉而虚浮的怒喝自门外传来。

  皇帝萧承煜由方士澹台亮搀扶着,缓步迈过门槛。

  澹台亮依旧是一袭素白宽袍,手持拂尘,神色淡漠。

  “父皇!”

  萧景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昂起头,涕泪横流。

  “父皇明鉴!儿臣一直被关在长乐苑,寸步未出,如何能指使人杀了四弟?”

  “这宫里有鬼,定是有人要置儿臣于死地啊!”

  萧承煜看向他的眼神冷硬如铁,没有半点父子之情。

  “扒了他的皇子服制。”皇帝冷冷开口。

  两名内监上前,动作粗暴地扯下萧景琛发髻上的白玉冠,长发散落一地。

  紧接着,那身象征着皇嗣身份的锦袍被撕扯下来,露出里面单薄雪白的里衣。

  玉冠摔在青砖上,碎成了数瓣。

  奇耻大辱。

  萧景琛看着碎裂的玉冠,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视着澹台亮。

  “澹台亮!”萧景琛厉声尖叫,“你个装神弄鬼的妖道!我将你送进宫……”

  “无量天尊。”

  澹台亮手中拂尘轻轻一扫,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萧景琛的狂吠。

  他面上浮现出一抹悲悯,微微躬身。

  “陛下,贪嗔痴慢疑,乃凡俗五毒。”

  “庶人萧景琛心魔已深,戾气冲霄,其言语颠倒发狂,已沾染秽煞之气。”

  “陛下仙体初成,若长久受此浊气冲撞,恐伤及龙脉仙根。”

  皇帝本就疑心病入骨,听到“损及仙根”四字,神色顿时一变。

  “疯狗乱咬!”

  萧承煜满眼厌恶,连多看萧景琛一眼都觉得恶心。

  “堵上他的嘴,即刻套上铁枷,轰出城去!朕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内监利落地取来麻核塞进萧景琛口中,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拖拽着往殿外拖去。

  萧景琛双目暴凸,瞪着负手立在皇帝身侧的澹台亮,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澹台亮面色平淡,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半刻。

  只是在穿堂风拂起袖摆时,悄然握紧了手心。

  ……

  暴雨倾泻而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

  一辆黑篷马车在泥泞的山道旁停稳,车辕上的禁军校尉撩起毡帘,抬脚照着车厢里的人影重重一踹。

  “滚下去。”

  萧景琛整个人自车厢滚出,重重跌落在泥地里。

  额角撞上了地上的石头,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淌下来,流进眼眶,杀得眼睛生疼。

  马车绝尘而去,没有半分留恋。

  萧景琛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剩下一套素白中衣。

  昔日受百官朝拜的大雍三皇子,如今成了被皇室除名、京畿不纳的废人。

  他撑着泥水,一步一滑地爬进路边破败的山神庙。

  庙内蛛网密布,冷风从塌了半边的泥墙灌进来。

  萧景琛背靠着供桌的木腿坐下,牙关冻得打战,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母妃盘算多年,最懂隐忍权衡。

  就算要除掉萧景璋,也绝不可能选在自己被幽禁之时,更不可能亲自动手。

  除非,她当时根本神智不清,无法自控。

  这手段……何其熟悉。

  萧景琛抬起手,盯着自己满是污泥的指尖。

  他想起了在岐山书院后山,那种神志恍惚、四肢不受支配的恐怖感觉。

  往事种种,蓦然浮上心头。

  好像每一次只要沈惊雀出现,局势就会拐向匪夷所思的境地。

  “沈、惊、雀。”

  他从齿缝里咬出这三个字。

  这个贱人身上有妖术。

  对,一定是她。

  母妃的失常,萧景璋的死,一定是她在暗中操弄,借刀杀人。

  “好狠的心肠。”

  萧景琛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泥庙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沈惊雀,你以为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

  他收敛了笑意,抬手探入被雨水浸透的中衣内领。

  指尖衣服缝合处摸索着,然后顺着暗线微微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微响。

  夹层里露出了一叠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薄如蝉翼的金箔。

  这是他在最初被幽禁在长乐苑时未雨绸缪准备的。

  原本,这些金箔是打算用来打点宫人,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谁承想,如今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这些金子,足够他逃往燕国。

  父皇以为夺了他的皇子封号,收了他的私库,他便只能像乞丐一样冻饿而死。

  可谁能想到,云州知府程瑞贪墨的银子,他们能查到的不过十之二三。

  剩下的大头,早就借着商队的遮掩,分批运出了大雍边境,送进了大燕国都的一处庄园。

  萧景琛在燕国置办了良田别业。

  只要他能活着走出大雍北境,改名换姓潜伏下来,待到时机成熟,何愁不能卷土重来。

  还有澹台亮,这个出尔反尔的恶贼……

  他嘴角的冷笑还未完全绽开,一抹比秋雨更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咽喉。

  萧景琛浑身一僵。

  澹台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微微俯身。

  “三殿下,似乎忘了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破庙里响起,透着不容抗拒的杀意。

  “咱们的交易,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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