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女子的质问,萧明月眼神冷厉如刀,没有退让分毫。

  “既然你们一上来就要取我性命,我凭什么告诉你玉佩的来历。”

  “我不说,你们这辈子也别想知道。”

  领头女子面具下的目光闪烁,握着弯刀的手骨节凸起,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

  “你以为不说,就能活着走出这不老林?”

  “这林子里是毒虫瘴气,如今山洪后路都被冲毁,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萧明月正准备反驳,身后沈晏身体忽然一颤,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抽去骨头的纸鸢般,往下滑落。

  萧明月脸色大变,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清衡!你撑住!”

  可沈晏身体虚软,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那女子看了一眼进气多出气少的沈晏,冷笑一声。

  “看来……你男人若是再不施救就要死了。”

  “这样吧,你告诉我玉佩的来历,我找医师救他。”

  萧明月看着沈晏惨白的脸庞,心底权衡着利弊。

  看这些人的态度,这个玉珏一定有重要的意义。

  那么只要她不说,这些人就暂时不会动她们。

  她抬起头,眼神狠戾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成交,但你最好祈祷你们的医师有用。”

  “若他出了事,我保证你们这林子会被夷为平地。”

  大雨初歇。

  密林里的瘴气依旧浓重,泛着一股腐叶的腥气。

  领头的女人扔过两条黑色的布条。

  “蒙上眼,跟我们走。”

  “别耍花样,若是中途敢扯下来,我手下的姐妹把你们扎成刺猬。”

  萧明月没有迟疑,接过布条,动作轻柔地给沈晏蒙上。

  “别怕,有我在。”

  沈晏虚弱地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萧明月随后蒙住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世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在几名女子的牵引下,萧明月撑着沈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因为暴雨变得泥泞不堪。

  黑暗中,她一手暗暗攥紧了沈惊雀给的毒粉包,一边竭力捕捉着风穿过峡谷的回音。

  风声从左侧灌入,说明左侧有巨大的豁口。

  脚下的道路变得坚硬,说明有人工修筑的痕迹。

  从上坡转为下坡,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气温也在不断下降。

  她在脑海中勾勒着不老林的地形地貌。

  这一走便是一个时辰。

  沈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也开始踉跄。

  萧明月索性弯下腰,将他整个人背在背上。

  沈晏轻得像是一把骨头,可伤情却如同压在她心上的石头,重逾千斤。

  周围的女子看着这一幕,开始交头接耳。

  “这外乡女人倒是个有膀子力气的。”

  “这男人也太弱了些,连几步山路都走不动。”

  不知走了多久,鼻尖忽然飘来松木燃烧的烟火气。

  耳边窸窸窣窣的虫鸣,渐渐被鲜活的人声取代。

  有孩童的嬉闹声,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铁器敲击的铿锵声。

  “解开吧。”

  萧明月眼前的布带被解开。

  她眯着眼睛,缓缓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身经百战的镇国长公主,破天荒地呆立在原地。

  这是一个建在巨大天坑底部的村落。

  此刻他们站在一个广场上,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

  木楼竹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真正让萧明月震撼的,是这里的人。

  那些蹲在水槽边浆洗衣物,背着竹篓带孩子,坐在一边倒酒的都是男人。

  而那些聚在长桌旁喝酒唱歌,高谈阔论的,全都是女人。

  萧明月定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大石击中,掀起滔天巨浪。

  大雍朝用宗法礼教铸成了一座不透风的铁笼。

  那座笼子将所有女子强行压在阴暗的后宅。

  女子出嫁从夫,未嫁从父。

  一生都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和礼教活着。

  萧明月手握重兵,却被视为牝鸡司晨的怪物。

  她背负着克夫的恶名,在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中如履薄冰。

  她拼尽全力,才在男人的朝堂上撕开一条血路。

  可在这里,女子掌权掌家,天经地义。

  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她们生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巨大酸楚涌上心头,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烫。

  她强行咽下喉头的哽咽,闭了闭眼。

  那女人看着萧明月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底的震撼与动容。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少了几分敌意。

  “我叫沐蓝若。”

  沐蓝若带着萧明月和沈晏走进一座宽敞的竹楼安顿。

  “玉珏我必须先带走去请示,今日你们先休息,医师很快就来。”

  “明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萧明月没有阻拦,任由沐蓝若拿走玉珏。

  反正她的目的是找到玉珏和乾元村的关系,如今看来,他们对这个玉珏原本的主人并没有恶意。

  既然如此,暂时拿走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门关上后,萧明月立刻从怀里掏出沈惊雀塞给她的健康丹,掰开沈晏的嘴喂了下去。

  她又去倒了一杯温水,一点点润湿沈晏干裂的嘴唇。

  不多时,竹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一名身材瘦高的女医师背着药箱大步走进来。

  她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看着沈晏胸口的淤青和腿上的伤口,女医师责怪的瞥了一眼萧明月。

  “你这女人怎么当家的!怎么把这么娇滴滴的男人折腾成这副样子,啧啧啧!”

  萧明月堂堂大雍长公主,平日里满朝文武谁敢跟她大声说话。

  皇帝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皇姐。

  此刻她却被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我们是遇险了,所以……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女医师一听,皱眉叹了口气。

  “这夫郎柔弱成这样,遇到危险还去救你,瞎胡闹。”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破了相落了残疾,有你哭的!”

  萧明月被骂得哑口无言。

  原本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的沈晏,听见医师说他娇滴滴,硬生生被臊醒了。

  他耳根子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只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医师利索地给沈晏施针喂药,手法老练利落。

  末了她收拾好药箱,拍了拍萧明月的肩膀。

  “没什么大碍,一时气滞血瘀了,吃几服药,好好歇息几日便没事了。”

  萧明月乖乖道谢:“谢谢医师,劳烦你了。”

  送走女医师后,她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紧闭双眼,但睫毛狂颤的沈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别装了,娇滴滴的俊俏夫郎。”

  沈晏羞愤地睁开眼,幽怨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拉起被子捂住半张脸,声音细若蚊呐。

  “明月,你别打趣我了。”

  “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被说成娇花。”

  他说不下去了,羞窘得转过身面朝里侧。

  萧明月轻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却认真起来。

  “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没保护好你。”

  沈晏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目光柔情似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竹窗洒进屋内,驱散了阴霾。

  沈晏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

  萧明月替他掖好被角,将防身的匕首和几包毒粉小心翼翼地留在他枕边。

  “我把这些留给你防身,雀儿给的迷药和匕首都在这里。”

  “若是遇到危险,直接撒出去,不用管死活。”

  沈晏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嘱咐。

  “别担心我,你万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萧明月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推开竹门。

  门外,沐蓝若已经静立等候。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藏蓝色长袍,一柄弯刀悬在腰侧,显得英姿飒爽。

  “走吧,村长要见你。”

  萧明月迎着微凉的晨风,大步跨出门槛,迈步走向广场尽头那座最宏伟的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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