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

  内柜深处的铜炉烧了一夜。

  炉火不是炼丹火。

  是焚纸火。

  一张张边栏拓本被丢进去,火苗却总烧不干净。太玄银粉沾在纸边,烧到一半就结成冷白的灰,像一层撕不掉的霜。

  韩千机坐在炉后。

  罗阙跪在地上。

  他腕上的白壳药蜡已经拆开。

  里面少了一粒黑灰。

  那粒黑灰在太玄银袋里。

  韩千机看完天机阁边栏拓本。

  药牌不是方。

  人名栏不得作空项。

  没归,就不是空册。

  不能签,就换能签的人来。

  盗方告。

  当场失。

  他把拓本丢进铜炉。

  拓本没有立刻烧。

  因为上面沾了太玄银粉。

  火苗舔了两下,只烧卷边角。

  韩千机道:“谁让罗阙答二十日?”

  旁边的内柜长老低头。

  “谷主,是外务案压得急。”

  韩千机道:“压得急,就把名字刮给他们看?”

  没人答。

  罗阙额头贴在地上。

  他不敢抬头。

  铜炉边还摆着两只空药匣。

  一只写“取药牌”。

  一只写“取原签”。

  匣子空着,却像已经把长青门的东西算在里面。

  许衡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赤边谷令。

  韩千机看向他。

  “三日后,你去。”

  许衡道:“取药牌?”

  韩千机道:“取药牌。”

  “也取姜璃。”

  许衡一顿。

  “谷主,姜璃已拜秦长青为师。”

  韩千机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所以才要取。”

  他指着没烧尽的拓本。

  “这不是罗阙输给柳元白。”

  “是姜璃把药牌变成了人名。”

  “她知道旧火。”

  “也知道病人账怎么写。”

  许衡低头。

  “弟子明白。”

  韩千机道:“不,你不明白。”

  他抬手。

  铜炉旁的内柜弟子立刻呈上一册薄账。

  账册翻开,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串药牌号。

  韩千机指着其中一格。

  “这些年,药牌号比人名好用。”

  “号错了,可以改。”

  “人名错了,就会有人找回来。”

  他看向许衡。

  “姜璃现在做的,就是让他们找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红丹丸。

  丹丸表面有三道细纹。

  纹路像闭着的眼。

  “带去。”

  “若她开炉,就让她的火先乱。”

  许衡接过丹丸。

  丹丸落在掌心,几乎没压出分量。

  却像活物,跳了一下。

  他掌心立刻有一点麻。

  韩千机看见了。

  “别让它碰你的血。”

  许衡手指一僵。

  “是。”

  韩千机又道:“封药路。”

  内柜长老低声道:“病人药也封?”

  韩千机看他。

  那长老立刻低头。

  韩千机道:“她不是喜欢把病人写进账里吗?”

  “那就让所有卖药的人都知道,给病人药,也要过药王谷的账。”

  与此同时。

  东荒药材行。

  封药路的赤边令贴出。

  长青门名下药材,一律暂扣。

  病人药,稳伤药,压火药,皆须药王谷复核。

  令纸贴在药材行门口,掌柜亲手按住纸角。

  不是帮药王谷按。

  是不让风把它吹走。

  他要让所有人看清楚。

  钱守常看完,立刻让人抄三份。

  一份给柳元白。

  一份给长青门。

  一份贴外栏。

  外栏前的药材行掌柜这次没有后退。

  他把自家账册拍在栏下。

  “我昨日烧过一本。”

  “今日不烧了。”

  “谁扣病人药,谁签名。”

  这一句传到长青门时,阿南正在喝药。

  半碗。

  因为药材开始紧。

  姜璃看着碗底。

  “明日不能半碗。”

  苏掌柜道:“药路封了。”

  姜璃道:“那就开新路。”

  洛清寒看她。

  “你左肩。”

  姜璃把白布系紧。

  “不用火。”

  小禾看着自己的空碗。

  “我明日还有吗?”

  姜璃道:“有。”

  小禾问:“药路封了也有?”

  姜璃把铜勺擦干。

  “封的是他们的路。”

  “不是你活下去的路。”

  阿南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姜璃一眼。

  他没有说话。

  只把自己药账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

  封路第一日。

  药半碗。

  人未退。

  小禾看他写,也跟着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条短短的线。

  她不会写“路”。

  就画了一条没有断的线。

  秦长青道:“先不去药王谷。”

  姜璃一怔。

  秦长青道:“让他们自己把病人写出来。”

  当夜。

  废矿外下起雨。

  雨声敲在木栏上。

  一辆破药车停在长青门外。

  车轮陷进泥里。

  车夫浑身湿透,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车上没有病人。

  只有一只湿木匣。

  车夫手里捧着一张被雨泡软的药王谷退诊牌。

  退诊牌上写:

  小禾。

  归弃旧症。

  不予复诊。

  车夫把牌递出去后,没有立刻走。

  他跪在雨里,声音发哑。

  “我只送牌。”

  “没见病人。”

  “也没说她该退。”

  苏掌柜撑着伞出来,把这三句记下。

  车夫怔住。

  “这个也记?”

  苏掌柜道:“你怕以后说不清,就现在写清。”

  车夫低头,在泥水里按了手印。

  他只是送牌的人。

  可从这一夜开始,连送牌的人也知道,不能替药王谷吞掉一个孩子。

  姜璃接过退诊牌时,先看车夫手印。

  手印歪在泥水里。

  很脏。

  却比退诊牌上那枚外柜印更像活人。

  她把手印拓下,和退诊牌分开放。

  一个写人送来。

  一个写谷退回。

  不能混。

  小禾还没看见这张牌。

  可长青门已经先替她把来路分清。

  谁送牌,谁退诊,谁写弃症。

  每一只手都要留下痕迹。

  雨水能冲泥。

  冲不掉已经入账的手印。

  这枚手印不重,却把小禾从“被退回的牌”旁边,拉回到“有人送来的孩子”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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