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行烧册后,药王谷没有再递纸。

  他们派了人。

  四个灰袍人,夜里翻过废矿外坡。

  雨刚停。

  坡上的碎石还滑。

  四个人贴着碎石走,鞋底压住泥水,袖口用黑线扎紧,腰间挂着薄刀。

  没有进洞。

  只摸向苏掌柜挂在外棚的药账箱。

  箱子里没有原证。

  只有抄账。

  但抄账上有阿南每日八息半。

  也有姜璃左肩仍在治。

  还有小禾还没入账的空页。

  第一人刚碰到箱锁,锁上就响了一声。

  不是阵法。

  是旧剑鞘磕在石头上。

  洛清寒坐在棚里。

  右手仍裹着药布。

  左手扶着鞘身。

  她不是一直醒着。

  姜璃不许她整夜守。

  可账箱锁响前一息,鞘身先在石面磕了一下。

  那震动不大。

  像有人在鞘里敲门。

  洛清寒睁眼时,第一眼看的不是人。

  是账箱。

  箱子还在。

  她才把旧鞘扶起。

  “账箱不卖。”

  灰袍人低声道:“姑娘让开。”

  洛清寒道:“你们也配叫让?”

  第二人拔出短刀。

  刀没有完全出鞘。

  鞘尾先点在他腕骨上。

  咔。

  短刀掉在泥里。

  洛清寒没有拔剑。

  她右手不能动。

  左手也没出剑。

  只用剑鞘。

  可剑鞘点下去的位置很准。

  腕骨、刀鞘、箱锁,三者只差半寸。

  若她偏一点,箱锁就会被短刀撬开。

  第三人甩出黑线,卷向账箱。

  姜璃的药瓶从棚内滚出来。

  瓶口裂开一点。

  旧井灰贴住黑线。

  黑线缩回去,带回一层灰。

  灰里浮出外柜封账蜡的味。

  苏掌柜躲在棚后,手里抱着账册副本。

  她没喊。

  她按秦长青交代,把账册副本从棚后小洞塞进石缝。

  石缝里有黑石。

  黑石响了一下。

  灰袍人听见声音,立刻扑向石缝。

  洛清寒剑鞘横过去。

  这次不是点腕。

  是压喉。

  灰袍人跪在泥里。

  “谁让你们来的?”

  洛清寒问。

  灰袍人咬碎牙后药囊。

  姜璃从棚内出来,一针扎在他颌下。

  “想死也排队。”

  灰袍人眼里闪过狠色。

  他喉间被鞘压着,说不出话,只能用牙根再咬。

  姜璃手指一偏,铜针往下半寸。

  他整张脸立刻僵住。

  “药王谷教你们灭口,没教你们先看医修?”

  姜璃压低声音。

  “我以前从他们那儿逃出来的。”

  “这种药囊,我比你熟。”

  药囊没化开。

  吐出来时,是黑红色。

  上面有外柜临役印。

  第四个灰袍人转身就跑。

  跑到坡口时,脚下一滑。

  不是摔。

  是踩到阿南白日晾药渣留下的一小片苦藤梗。

  苦藤梗被雨泡软,本来不伤人。

  但藤梗上沾着旧井灰。

  灰一贴上鞋底,鞋底黑蜡纹亮了一下。

  那人不敢回头,硬拔脚,腰牌却被石缝勾住,啪地掉在账箱边。

  腰牌背面刻:

  清账。

  柳元白赶到时,四个灰袍人两个跪着,一个腕骨折,一个喉间被剑鞘压出红痕。

  第四个跑了。

  但腰牌掉在账箱边。

  白衣执事写:

  废矿夜袭。

  目标药账箱。

  外柜清账腰牌。

  黑线带封账蜡。

  牙后药囊有外柜临役印。

  逃者鞋底黑蜡纹,待核。

  罗阙第二日才到。

  他说:“外柜清账,是查账,不是盗账。”

  洛清寒坐在木栏边。

  她今日也来了。

  右手吊在胸前。

  旧鞘横在膝上。

  她道:“查账夜里翻坡?”

  罗阙看她。

  “洛姑娘伤未好,少动剑。”

  洛清寒道:“我没拔剑。”

  她看向柳元白。

  “我用的是鞘。”

  钱守常在旁边写:

  没拔剑。

  账也没丢。

  阿南的问纸送到:

  他们抢药账,是不是也怕我未愈?

  柳元白把问纸放在清账腰牌旁。

  “答。”

  罗阙道:“药王谷不怕病童。”

  姜璃的纸鹤随后落下:

  那就别抢病人账。

  罗阙闭口。

  长青门洞中。

  阿南喝完药。

  八息半。

  未愈。

  他把药账抱在怀里。

  “我以后自己收。”

  姜璃道:“你先把药喝完。”

  阿南把账册抱得更紧。

  “他们抢账,是不是抢我还没好的证据?”

  秦长青道:“是。”

  阿南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每天都写。”

  “疼也写?”

  “疼也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疼也写。”

  姜璃看了他一眼。

  阿南抱紧药账。

  病人的账不是哭诉。

  是活着的钉子。

  小禾坐在旁边,把自己的空页往阿南账册边推了推。

  “我也写。”

  姜璃看了她一眼。

  “先写名字。”

  小禾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

  但没有空。

  洛清寒回洞时,左手腕青了一块。

  右手仍不能动。

  秦长青看了一眼。

  “疼吗?”

  洛清寒道:“比右手轻。”

  秦长青道:“那也写。”

  苏掌柜记:

  洛清寒左腕青。

  右手仍在治。

  账箱未失。

  小禾空页添名。

  夜里。

  天机阁外栏添了一条:

  药王谷清账。

  清到夜翻废矿。

  这句话挂出去后,坊市里有几个铺子连夜把账箱搬回柜台。

  从前账箱都藏在后屋。

  怕人查。

  现在反倒摆出来。

  药材行掌柜说:“藏着,他们夜里翻。”

  “摆着,翻也得白天来。”

  钱守常听完,把这句也写在旁边。

  清账二字,第一次不像药王谷的规矩。

  像一件见不得光的脏活。

  洛清寒第二日看见外栏时,只说了一句:

  “他们以后会白天来。”

  姜璃问:“怕吗?”

  洛清寒把旧鞘放回膝上。

  “白天来,就让所有人看见。”

  她说这话时,左腕青痕还没退。

  可旧鞘放得很稳。

  稳得像账箱还在她身后。

  也像人还在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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