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天机阁外栏前已经有人等。

  药材行掌柜把账册抱在怀里,指节冻得发白。两个散修站在街口,不敢靠太近。还有几个青云外门旧弟子,低着头,像怕被谁认出自己也在看。

  最靠后的位置,站着两个裹斗篷的人。

  斗篷压得很低。

  鞋底却很干净。

  东荒坊市夜里落过雨,普通人走过一条街,靴边总会沾泥。那两双靴子没有泥,只有很淡的药蜡白痕。

  钱守常看了一眼,没有拆穿。

  他掀开灰布。

  黑木牌挂出去。

  正面:

  人名栏不得作空项。

  背面:

  没归,就不是空册。

  木牌左下角有火针烧出的洞。

  洞边焦黑,像有人昨夜拿针尖一点点试过从哪里烧最不显眼。

  没人说话。

  药材行掌柜先低头看自己的账册。账册里有一页是空的,原本夹在进货短签后面,平日不会有人注意。

  他盯了很久,忽然把那页撕下来。

  撕纸声在清晨里很脆。

  “空页也要写谁撕的。”

  这句话一出口,外柜那两个斗篷人转身就走。

  没走出三步。

  街尾飞来一张黑符。

  黑符贴上木牌。

  火从符边窜起。

  火不大,却细而贴木,专挑墨迹烧。

  火舌先舔“人名”二字,再绕到“不得作空项”下面,像知道哪几个字最该消失。

  钱守常猛地抬手。

  “水!”

  水没到。

  姜璃的药瓶先到了。

  瓶身从栏内滚出,撞在木牌下沿。

  瓶口裂开,旧井灰和一点药渣喷出来。

  火没有灭。

  但火路被分成三段。

  烧木牌的一段,被旧井灰压住。

  烧边栏的一段,被药渣引到铜钉上。

  第三段反卷回黑符。

  黑符啪地炸开。

  炸出的不是火。

  是黑砂。

  黑砂落在外柜斗篷人的靴边。

  那人下意识缩脚。

  晚了一点。

  靴面被黑砂烫出三个小坑,坑边浮出外柜药蜡味。

  柳元白刚到木栏。

  他看见黑砂,又看见那双靴子。

  “封。”

  白衣执事立刻取银袋。

  袋外写:

  边栏黑符。

  自燃未成。

  黑砂反落。

  外柜斗篷人后退。

  钱守常抓住其中一人的斗篷。

  斗篷裂开。

  里头露出药王谷外柜腰牌。

  腰牌背面刻着:

  护栏。

  钱守常看了半晌。

  “护栏?”

  他把腰牌放到黑木牌下面。

  “你们护的是哪一栏?”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药材行掌柜看着那块腰牌,手里的空页被雨气打软。他把空页重新夹回账册,却没合上,反而在页角写下两个字:

  经手。

  斗篷人想伸手抢腰牌。

  洛清寒的旧剑鞘从木栏内横出,压在腰牌旁边。

  她右手仍吊着。

  左手握鞘,腕骨泛白。

  “拿证物,要签名。”

  斗篷人的手停在半空。

  罗阙赶到时,边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他看见黑木牌没烧掉,先看姜璃那只裂瓶。

  “私斗。”

  柳元白道:“谁先贴符?”

  罗阙道:“外柜护栏,不代表烧牌。”

  柳元白问:“黑符何来?”

  罗阙不答。

  他不答,外栏前的人却都看着那双被黑砂烫出坑的靴子。

  一个散修低声道:“护栏的人,站在栏外烧栏?”

  旁边的人立刻扯他袖子。

  散修闭嘴。

  可话已经落地。

  钱守常听见了,拿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小注:

  护栏人在栏外。

  烧符从街尾来。

  他写得不大。

  却刚好让排在最前的几个人都能看见。

  那两个斗篷人的肩膀同时绷了一下。

  黑木牌仍挂着。

  火洞边焦味很重。

  钱守常在牌下添了一行:

  药王谷护栏人,烧栏未成。

  外栏第一次有人念出声。

  “人名栏不得作空项。”

  “没归,就不是空册。”

  药材行掌柜念完,把自己撕下又夹回去的空页拍在账册里。

  “我明日补经手名。”

  长青门洞中。

  姜璃左肩白布被汗浸了一角。

  她没有用大火。

  但分火路仍牵动旧伤。

  阿南喝完药。

  他没有咳。

  他看见裂瓶消息,脸有些白。

  “姜师姐疼吗?”

  姜璃擦铜勺。

  “不疼。”

  洛清寒看她。

  姜璃改口。

  “疼一点。”

  小禾抱着药碗,小声问:“那瓶子还要赔吗?”

  姜璃看了她一眼。

  “赔。”

  “谁赔?”

  姜璃把铜勺放回炉边。

  “烧栏的人赔。”

  阿南低头看自己的药碗。

  碗边也有一道旧裂。

  他把碗往里收了收。

  “那我这个也记着。”

  姜璃看他。

  阿南认真道:“以后他们若说病人药白喝,也要赔碗。”

  小禾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姜璃本来想骂他乱算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行。”

  “先把命喝住,再找他们赔碗。”

  秦长青把纸鹤压平。

  指尖没凉。

  “疼一点就写一点。”

  苏掌柜记:

  姜璃左肩牵痛。

  未扩。

  未退。

  裂瓶一只。

  药王谷护栏腰牌一枚。

  师尊今日未凉。

  未见灰。

  夜里。

  柳元白把边栏黑符、外柜护栏腰牌、黑砂、靴面焦坑拓影和裂瓶碎口封入第十七只银袋。

  袋外写:

  药王谷怕边栏外挂。

  不是怕纸。

  怕人看见纸。

  第二日清晨,仍有人专门绕到外栏前看那个烧洞。

  有人伸手想摸,被钱守常用笔杆敲回去。

  “别摸。”

  “摸黑了,药王谷又说是你烧的。”

  那人讪讪收手。

  药材行掌柜站在人群外,把自己账册里那张空页翻开又合上。

  他在空页上补了第一行:

  今日见护栏人烧栏。

  经手不明。

  待问。

  这几个字不好看。

  却比空着强。

  空页有了第一行,后面的人再想抹,就得先解释这一行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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