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把自己的药碗推到了小栓面前。

  碗底只剩半指深的青褐药汤,热气薄得几乎看不见。

  钱守常一把按住碗沿。

  “谁让你换的?”

  小禾缩了缩手,先看小栓。少年裹着两层旧被,额头那块湿布才换过,胸口每起伏九次,便有一次短得接不上。

  “他的那碗空了。”

  “你的药治你的寒线,倒给他能做什么?”

  “那我不倒。”小禾把碗抱回来,小声问,“我晚一点喝,锅里那点稳肺草能不能先给他?”

  药屋里没有人接话。

  小满在炉边添柴,火钳停在半空。林晚娘低头拧布,水沿着手腕落进铜盆。阿南本想把自己的碗也推过去,看见钱守常的手还压在桌上,又慢慢收了回去。

  钱守常揭开药罐。

  罐底只铺着薄薄一层草渣。稳肺草余一撮,净寒砂不足半勺,旧姜还有两片。按昨夜姜璃留下的量,只够五人各续半剂;若给小栓再添一次,至少有一个人等不到午时。

  门外没有车轮声。

  只有旧水道涨水后的闷响,一阵接一阵。

  “你能晚多久?”钱守常问。

  小禾掰着指头数了数:“上次三息半也还在。”

  “现在呢?”

  她把手按在胸口,认真数完一轮。

  “三息半。”

  “咳呢?”

  “还没咳。”

  钱守常从账册上撕下一条窄纸,没有写“让药”,只写:小禾延半剂,辰初复息,过四息即用。

  “你只延到辰初。”他把纸放在小禾碗下,“到时不管药车来不来,这碗都归你。谁再把自己的药往别人面前推,我把碗钉桌上。”

  阿南默默把手从碗边挪开。

  小禾点头,又问:“延半剂,会被写成不要治吗?”

  她腕上那道淡红旧线藏在袖口里。药王谷送来退诊牌那夜,她也是这样抱着碗,生怕少喝一口,自己的名字便会重新掉回弃槽。

  钱守常把那张窄纸翻过来,背面补了两个字。

  “候药。”

  “不是弃症。”

  小禾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空碗抱回怀里。

  她没有像从前领到发霉青肺草时那样把碗藏进衣服。如今碗底朝上放在桌面,“候药”窄纸压在下面,谁进门都看得见。

  阿南挪到她旁边:“四息的时候,我叫钱先生。”

  “我自己会数。”

  “你有时候咳了会忘。”

  小禾瞪他一眼,还是把“候药”窄纸往两人中间推了一点。

  小栓在旧被里又喘空一拍。

  小禾没再推碗,只替他把被角压紧,又立刻收回冰凉的手。

  钱守常把药屋交给林晚娘,跑到回水桥另一头时,最后一根麻绳又断了两股。

  绳子垂在激流上方,原本能过一人,如今连药包都未必撑得住。桥面三丈木板被第七根逆锚拖进水里,黑链斜压两岸,链环上的困流纹每亮一次,水位便往上抬半尺。

  陈记老汉守着独轮车,斗笠被雨打塌。他隔水骂钱守常只会记欠账,手却一直按着五只药包,没让河风卷走一张名签。

  秦长青赶到时,裘镇河已经把半座破裂总舵搬到了桥头。

  八名掌舟卒沿黑链钉下锁扣。十二艘征舟虽废,十一根东锚仍沉在河底,第七根锚则卡在断桥下方。总舵还能转半圈,足够把桥下黑链抬高一炷香。

  裘镇河额角缠着布,尺尾那颗功珠只剩一半。

  “六十个人。”他说。

  秦长青停在独轮车旁:“什么?”

  “南滩三百脱征者,交回来六十个,替我起第七锚。”裘镇河拍了拍总舵,“锚起一炷香,药车过去。六十人做完活,我不追他们昨夜拒锤的账。”

  姜璃掀开第一只药包查水,头也没抬。

  “六十个人抬得起?”

  “抬不起。”裘镇河道,“可他们的征牌能给总舵供灵。”

  “供完呢?”

  “活着的回青云,废了的记从行伤。”

  陈记老汉听得手一抖,麻绳在掌心勒出红痕。

  桥南的林子里也有脚步声。

  年轻守碑弟子带着十几名青云外门站在树后,没有靠近。裂钟槌扛在他肩上,槌头沾着昨夜干掉的血。其余人散在更远的浅滩,有的烤湿衣,有的守着昏迷同门,没有一个排成青云阵列。

  裘镇河朝他们抬起半颗功珠。

  “六十个。自己回来,我只记误舟,不记脱征。”

  黑脸弟子动了一步,攥着被汗水浸深的传讯木牌。旁边有人抓住他衣袖,又很快放开。

  秦长青没有替他开口。

  黑脸弟子盯着第七锚看了很久:“回去以后,我妹妹真不受牵连?”

  裘镇河道:“征行司只按名办事。”

  “昨夜也是按名?”

  “昨夜你拒令。”

  黑脸弟子把木牌塞回怀里,往后退回原处。

  裘镇河脸上的半点笑淡了:“秦门主,药只够到天亮。你不劝,他们未必记你的好。”

  秦长青看着桥下黑链。

  左掌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右手垂在袖中,五指仍不能完全合拢。

  他昨夜若听姬无霜的,这根链不会在这里。如今点六十个人,桥便能开一炷香。

  “人不换药。”秦长青道。

  裘镇河像早知道他会答这句,抬手便让掌舟卒给总舵加锁。

  “那就等水落。”

  “几日?”

  “困流锚不拔,少则七日。”

  七日。

  旧址药只到辰初。

  秦长青走到断桥边,左脚踏上第七根黑链。

  困流纹沿靴底亮起,桥下激流抬高一尺。第七锚卡在断桥基石间,往回三尺便能露出落脚石脊。

  “师尊。”姜璃在后面喊了一声。

  秦长青没有回头。

  他左手扣住链环,硬从河床拔起半寸。污水和碎木涌来,陈记老汉抱紧车把,车轮仍往桥口滑。

  秦长青右手探向下一环。

  五指触到铁面,只有拇指弯了一下,其余四指连锈缝都扣不住。

  黑链猛地回沉。

  左掌伤口重新崩裂,身体被带向桥下。

  叶红鸾从侧面甩出白骨短箭,箭身横卡两处链环,只替他挡住一息。

  “松手!”

  秦长青仍没松。姜璃抄起药杵敲在他腕骨外侧,让失血的手短暂脱力。链环滑走,黑水轰然压回桥底。

  白骨短箭当场折成两截。

  叶红鸾扶住桥桩,露出半截尖牙:“一根箭。”

  秦长青退回岸上,左掌滴着血。

  “记账。”他说。

  “记你头上。”

  “好。”

  裘镇河在一旁看完,铁尺轻敲半座总舵:“秦门主若还有一只好手,不妨再试。你每拔半寸,水就多涨一尺。涨到药车这里,连一包都不用选。”

  秦长青低头看右手。

  指尖能碰到掌心,第二指节却不听使唤。他试一次便停了。

  “无霜看路。”他道,“姜璃分药。我不碰锚。”

  这句话落下,姜璃才把药杵收回袖里。

  裘镇河却朝药车扬了扬下巴:“既然不换人,车留下。”

  两名掌舟卒拖来锁舟索,铜钩直取车轴。

  “十二舟毁了,征行司总要带东西抵损。”裘镇河道,“车和药,只算一艘。”

  陈记老汉把车把往怀里一抱:“这是陈记的车!”

  “那便让陈记去太玄领赔。”

  铜钩咬住车轴。秦长青抬脚踩索,掌舟卒同时发力,车轮仍在湿泥里犁出一条沟。

  黑脸弟子从林中冲出来,一锤砸在铜钩侧面。

  钩齿偏开半寸。陈记老汉猛转车把,将铜钩卷进轮辐;另两名外门扑上来压住车尾。

  裘镇河眯起眼:“你们这是替邪修护药?”

  黑脸弟子喘着气,怀里的传讯木牌露出一角。

  “我妹妹也在丹堂领过伤药。”他说,“我护的是五个名字,没护谁的门。”

  掌舟卒提刀斩轮辐,守碑弟子的钟槌先撞中刀脊。刀锋歪进泥里,车轮顺势绞紧锁舟索。

  秦长青左脚一挑。

  铜索从泥里弹起,反抽两名掌舟卒胸口。二人滚下浅坡,收索木轮摔成四块;车轴裂了一线,却没散。

  裘镇河又折两套锁舟索和两只收索轮,却没让剩下六人硬抢。他要六十名能给总舵供灵的外门,桥头见血只会把人赶远。

  “护得住车,护得住七日?”他问。

  没人答。

  姜璃将五只药包逐一打开。稳肺草、净寒砂、养肺散、旧姜和压热用的冷藤心被她分成五堆。每一堆用量都不相同,不能把一包随便塞给五人。

  “麻绳还能过多重?”她问。

  陈记老汉扯了扯残绳:“一包。运气好,能再挂半包。人别想。”

  钱守常在对岸喊:“小栓热起来了!小禾延到辰初,阿南还能撑一轮!”

  姜璃抓药的手顿了一下。

  秦长青道:“你定。”

  她抬头看他。

  以往秦长青会亲问五人的息数。此刻他只把五张湿名签放在车板上,左手按住,右手没有伸出来。

  “药归你定。”他说,“路让无霜定。”

  姬无霜不在桥边。她仍坐在落星岭第七阵点,把昨夜那只北勺压在砂中,沿第七链震动一寸寸往回画。阵线够不到断桥,她只能把看见的方向写在窄纸上,由叶红鸾带来。

  窄纸只有三句话。

  旧麻绳还能走一次。

  黑链每九息松半息。

  总舵锁死后,松口会消失。

  叶红鸾把纸递给姜璃,右肩的血已经透过新缠的布。

  “裘镇河在等锁死。”她道。

  桥头两名掌舟卒正把最后一枚锁扣抬向总舵。锁扣一落,第七锚会与十一根东锚并成一体,半息松口也会被吃掉。

  姜璃从五包药里抓起写有“小栓”的那一包。

  小禾需要净寒,阿南需要养肺,小满与林晚娘各有旧伤。可小栓昨夜才从生死炉里捡回连续呼吸,高热一起,九息就可能重新断掉。

  “先送小栓。”

  她把药包外层油布拆掉一层,取出两块压包木板,只留内囊与人名短签。分量轻了近半,药却一味没少。

  陈记老汉把残麻绳绕过车轴,做成滑扣。

  裘镇河看见了:“我说过,药车不过。”

  “车没过。”姜璃将药包挂上绳,“一包药。”

  “桥和绳都在征锚范围内。”

  他抬起半颗功珠,最后两名掌舟卒同时压锁。

  “九息!”叶红鸾喝道。

  陈记老汉猛推车轮。车轴转动,残绳带着药包冲向断桥对岸。第一息过桥头,第三息到激流上方,第六息时,绳结被困流纹压得骤然下沉。

  两名掌舟卒从破总舵后拖出一架短缆弩。

  这是沉舟前抢出的最后一件完整弩具,专射桥索。裘镇河把半颗功珠嵌进弩槽,弩弦蒙上青光。

  “药不过,人也不换。”他道,“那就都留在这边。”

  第一支缆钉射出。

  叶红鸾抬手去拦,肩后骨网却骤然收紧。缆钉擦过指尖,钉进桥桩,尾端倒钩张开。

  裘镇河一扯弩索,残绳被向上带偏,药包猛撞桥桩。

  内囊裂开一道小口,两片旧姜掉向水面。

  灰狼拖着伤爪跃上断木,叼住一片。另一片落进激流,转眼不见。

  姜璃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停绳。

  “少一片姜,药还能用。先过去!”

  第二支缆钉已经上弦。

  年轻守碑弟子把裂钟槌横过来,站到了弩口与残绳之间。

  “你挡钉,我先记你袭征行司。”裘镇河道。

  “我的名字昨夜已经被你们从青云册上划过一次。”

  守碑弟子握紧槌柄。

  “想再写,写清楚。”

  弩弦响了。

  缆钉撞上钟槌裂口,槌头旧伤当场扩开一寸。守碑弟子被震退三步,后背撞上车轮,嘴角溢出血。缆钉也偏了方向,擦着残绳飞进桥下。

  药包底部擦上水面。

  裘镇河的半颗功珠亮起,黑链向下一拽。

  秦长青左手抓住麻绳。

  右手也抬了起来,却只扣住一层湿气。

  绳子从他掌心滑出半寸。

  年轻守碑弟子的裂钟槌在这时砸下。

  他没有砸裘镇河,也没有砸总舵,只砸断了自己腰牌上最后一点征行银纹。

  银纹崩开的反震沿同源总舵撞回去,半颗功珠顿时暗了一瞬。

  “我昨夜没替你落锚。”守碑弟子双手虎口同时开裂,“今日也不替你拦药。”

  第九息,黑链松了半息。

  秦长青左臂往后一带,陈记老汉同时转动车轴。药包从水面弹起,越过最后一丈断口,重重撞进钱守常怀里。

  下一瞬,锁扣落下。

  残麻绳从正中崩断,半截被激流卷走。总舵里传出一串碎齿声,裘镇河手中的半颗功珠彻底熄灭,却没有裂。

  一包药过去了。

  桥仍是断的。

  剩下四张名签还压在车板上。

  钱守常抱着药往旧址跑。辰初的第一线天光落进药屋时,小栓那口短掉的呼吸刚好续上。

  小禾仍抱着空碗。

  她听见锅里重新响起药汤翻滚声,先笑了一下,又偏过头咳了两声。

  钱守常停住药勺。

  小禾把手按在胸口,自己数完。

  “四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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