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柄兵器同时抬起。

  刀先封喉,锤砸膝,两柄短刺一左一右贴着石壁扎向南宫照夜肋下。第五人踩着前面四人的脚印,肩、肘、腕连成一线,连喘气都在同一刻。

  段无赦站在六人中间,却没有出手。

  他只动手指。

  五道钉在影子里的黑符随之一紧,五名追手的脖颈齐齐偏转。验功镜上六个血点叠成一颗,采石道的路牌却只认出了一个名字。

  段无赦。

  南宫照夜横起短矛,银齿卡住第一柄刀。锤风已经压到膝前,她左腿弯不下去,只能用灯梁去垫。

  咚!

  胜验灯砸在地上,半截灯芯险些从灯腹里震出来。

  裴阴在道外喝道:“别伤灯!”

  段无赦手指一勾:“那就让她替灯受着。”

  双刺骤然改向,扎进南宫照夜右肋新裂开的血洞。她身子一晃,剩下两枚魔心钩同时向里缩,心跳空了一拍。

  站在路牌外的秦长青捏着一卷止血布,没迈步。

  南宫照夜说过别进。

  这场账便仍由她算。

  短矛银齿崩掉一边。南宫照夜借着刺尖入肉的那股力往后一拧,先把一人拖到锤下。执锤者手臂分明在抖,锤头却仍照同伴后脑砸下。

  段无赦的食指又弯了一寸。

  执锤者眼底那点挣扎灭了。

  南宫照夜撤矛,锤头擦着那人的耳朵砸进石地。碎石溅起,六人的阵势第一次乱了半步。

  “刚才是谁说愿领退战鞭?”她问。

  没有人答。

  最右边那名追手的后脚跟,却在石屑里磨出了一道向后的浅痕。

  段无赦看也不看他:“名字都没了,还想替自己做主?”

  “名是你剜的。”南宫照夜抹掉嘴角的血,“那一步,是他自己退的。”

  她忽然矮身,抄起落地的胜验灯,灯口朝下,重重扣在地上。

  残芯没有熄。

  暗红灯光从四角灯梁间漏出来,把六道影子拉上两侧石壁。段无赦脚下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黑影,被左右两面灯光撕出五条细缝。

  每条缝里,都钉着半块指甲大的名牌碎片。

  五个被剜掉的名字还在。

  归一名符能抹掉牌面,抹不掉归名关落过的真名;更抹不掉五个人各自领过的追灯赏纹。段无赦把名和赏都压进自己的影子,只是为了让五具身体替他搏命,功劳全归他一人。

  南宫照夜左掌按住《万魔镇狱经》初页。经页没有自行发亮,她便把右肋淌下的血抹到地上,一笔一画写下:

  段无赦,借五名,领六身之功。

  “你说他们只算你一个。”她抬眼,“那他们欠下的伤,也该由你一个人接。”

  段无赦嗤了一声:“一张残页,还真敢替执刑堂定罪?”

  “它不定。”

  南宫照夜将长链踢向石壁。

  “你的符定。”

  链环撞石,正缠住墙上第一道影缝。那名执刀追手被段无赦催着扑来,刀锋割开南宫照夜袖口;她不退,短矛反刺,只在他肩上开了一道浅口。

  伤口出现的同时,段无赦左肩衣袍无声裂开。

  同样深的一道血线,从他肩头渗了出来。

  他脸上的笑淡了。

  归一名符把五人的名字压给他,也把五人的出手记在他名下。要功劳时是一人,要受伤时,自然也只能是一人。

  南宫照夜没有再碰执刀者的要害。

  第二矛刺腿。

  第三下砸腕。

  第四次,她任由一柄短刺穿过腰侧,灯梁却撞碎了持刺者两颗牙。

  五名追手身上只多了四处不致命的小伤,段无赦肩、腿、腕、嘴角却同时见血。他脚下五枚黑符一张接一张鼓起,像五张灌满热血的人皮。

  闻九枝低头看镜。

  镜面上的六个血点再也叠不住了。五点散在外侧,正中那一颗却被五道血线反复贯穿。

  她拇指压住镜沿,想把记录抹平。

  秦长青忽然道:“镜背烫了。”

  只这一句。

  闻九枝的手停了。验功镜一旦强抹原录,圣池银纹会先烙经手人的指印。她要的是南宫违斗的证据,不是替段无赦背一份改镜罪。

  段无赦余光扫见她收手,五指猛然攥紧。

  “废物不配拿回名字。”

  第一枚黑符燃了。

  执刀追手胸前的空名牌同时冒火。他连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向前折去,刀从自己喉间穿了出来。

  第二枚、第三枚紧跟着烧起。

  两名追手一左一右扑向胜验灯,血从眼角流下,身体已经胀得发青。段无赦不再借他们出手,他要把人连同灯一起炸碎。

  南宫照夜抓住灯环,拖着受伤的左腿向后疾退。

  轰!

  采石道里腾起两团黑火。两具身体撞在一处,碎掉的名牌混着血肉拍上石壁。胜验灯被气浪掀出三尺,第二声钟影在残芯里晃得只剩一线。

  南宫照夜背撞石墙,喉间涌出的血压也压不住。

  三张符,三条命。

  他们方才还知道怕,知道退,知道回执刑堂领一顿鞭。如今死在段无赦手里,胸前却连个能被人认出的名字都没有。

  段无赦却还剩两张符。

  他用小指催锤,中指催刺,自己拔出腰后的窄刀,第一次走出五人围成的圈。

  “一页破经,也敢收我的账。”

  窄刀未到,两枚魔心钩先在南宫照夜体内翻了个面。

  她膝盖一软,半跪下去。

  执锤者举锤。段无赦的刀则贴着灯梁,直取她握灯的手腕。

  最右边那个人仍站着。

  他就是刚才退过一步的人。

  他的黑符已经从影缝里浮起来,边角起了火。

  “想活吗?”南宫照夜问。

  那人嘴唇发白,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

  段无赦喝道:“杀!”

  他的短刀抬了起来,却没有斩向南宫照夜。

  刀尖猛地向内,扎穿了自己胸前那块空名牌。

  黑符与他的手掌一同被钉在牌上。

  “我……领的是追灯令。”他咬着血沫,“不是卖命契。”

  刀锋向下一割。

  半成赏纹、空白牌面和黑符齐齐裂开。他左手两根指骨也被符火烧得焦黑,墙上的第五道影缝却骤然断了。

  脚下那道替段无赦去死的影子,也被这一刀生生剥了出去。

  一块名牌碎片从段无赦脚下弹出。

  何九川。

  名字落回牌上的刹那,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再也没有跟上另外两具影身。

  段无赦的一名六身,至此只剩他自己和最后一具影身。

  段无赦的刀慢了半寸。

  南宫照夜等的便是这半寸。

  她没有躲刀,反而迎着刀锋撞了进去。窄刀贴着肋骨穿过,段无赦两指同时催钩,以为终于能剜出她的魔心。

  下一刻,他看见南宫照夜松开了胜验灯。

  她左臂夹住段无赦持刀的手腕,右手抓住砸来的锤柄,将锤头狠狠压向他催钩的左手。段无赦若还认六身一名,这一锤便也归他;若不认,最后那张归一名符当场就要裂。

  他只能继续催。

  两枚骨钩向内再收,锤头也把他的左手压在石壁上。指骨裂响的同时,窄刀又没入南宫照夜腰侧半寸。

  南宫照夜痛得眼前尽黑,却借这一锤锁住了段无赦的两根手指。

  她脚跟挑起地上的短矛,崩了一齿的矛杆贴着小腿翻上来,被染血的右手一把接住。

  崩掉一齿的矛头先穿掌,再穿喉。

  段无赦喉中咯咯作响,还想点燃最后一张黑符。南宫照夜手腕一沉,矛杆把他整个人钉在“一个名字”四个血字上。

  最后一名影身僵在原地。

  黑符失去主血,没有替他还名,反把残余主血烧进识海。那人抱着脑袋撞向石壁,颈骨当场折断。最后一块姓名碎片也从段无赦影中吐出,落在他脚边。

  段无赦带来的五张归一名符,全毁了。

  他名下收拢的六份功赏,也沿着血字倒灌回裂开的牵心盘。盘中最后两颗黑齿崩飞,一颗钉进泥里,一颗打在裴阴靴边。

  裴阴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管段无赦的尸体。

  胜验灯正落在离路牌不足三步的地方,南宫照夜跪在更远处,握矛的手已经抖得抬不起来。

  裴阴解下押灯银索:“灯归圣池,谁拦,谁入斗。”

  南宫照夜喘了两口气:“越牌拿灯,就算你的场。”

  “正合我意。”

  裴阴跨过路牌。

  银索贴地而出,没有攻人,只卷灯环。她从始至终都只想带回完整的灯,连落脚都避开了段无赦的血。

  索头刚扣住灯环,南宫照夜便松了手。

  裴阴没料到她肯放,收索的力道顿时把胜验灯拉向自己。灯底却缠着方才那截长链,长链另一端绕在段无赦腕上。

  尸体被拖过血字。

  五枚烧裂的归一名符同时粘上银索。

  裴阴手腕一抖,立刻割索。南宫照夜已经拾起那颗崩飞的盘齿,屈指弹进押灯银扣。

  咔。

  银扣锁死。

  段无赦名下倒灌的六份败账顺着银索冲进裴阴腕间。她替圣池押灯,银索便先认了经手人。五道黑痕瞬间爬满她手臂,勒得骨头接连脆响。

  “认输么?”南宫照夜问。

  裴阴看着近在咫尺的灯,另一只手仍去抓灯梁。

  “灯不能落在叛徒手里。”

  银索骤然收紧,缠上她的喉咙。

  南宫照夜没再问第二遍。

  裴阴倒下时,手指离灯还差半寸。押灯银扣从中裂开,圣池刻在里面的三重经手印被黑火烧成了空圈。

  道外只剩闻九枝还坐在马上。

  她没有看尸体,只看验功镜。镜里留着双契两点、六身六点、段无赦焚符和裴阴越线夺灯。带回去,圣池藏了多年的改录手法要被执刑堂拿住;毁掉,她自己的指印便是毁镜经手。

  “你没越线。”南宫照夜道,“可以走。”

  闻九枝抬眼:“让我带这面镜回去?”

  “你也可以留下它。”

  “然后让你拿它告圣池?”

  “那就进来抢。”

  闻九枝沉默片刻,翻身下马。

  她走到路牌前,先把验功镜塞进怀里,又将银甲护住心口。

  随后跨线。

  段无赦死不死,裴阴拿没拿到灯,都与她无关。她只想把所有原录一并埋在这里。

  银甲亮起时,南宫照夜连站都没能站稳。

  闻九枝却没有冲她去。她转身一掌,拍向地上的初页。

  何九川突然从血泥里扑出来,用那只烧焦的左手把初页往旁边一推。

  掌风擦着纸角落下,石地裂开一掌宽。

  闻九枝回手便刺。

  何九川肩上中了一指,仍死死压着自己的名字。南宫照夜趁这一瞬抡起胜验灯,四角灯梁砸在银甲背后的第三道扣上。

  那是闻九枝每次抹镜前,先护住的地方。

  甲扣崩开,藏在夹层里的改录灰落了一地。

  验功镜从她怀里滑出,镜面正照着那些灰。

  圣池银纹立刻显出一行小字:三次并录,皆由闻九枝经手。

  闻九枝伸手去抓镜。

  南宫照夜的灯梁先一步压住她手腕。

  “你输了。”

  闻九枝盯着镜上的字,忽然拔出袖中薄刃,割向镜面。何九川扑过来抱住她的手,薄刃偏了半寸,只在镜边留下一道白痕。

  灯梁落下。

  银甲碎了一扣,又碎一扣。

  第三声很轻。

  闻九枝趴在验功镜旁,再没动。

  采石道安静下来,只剩魔马不安的喷鼻声。

  南宫照夜扶着灯站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右肋的血沿着衣摆往下滴,体内两枚骨钩仍贴着魔心,一枚也没有少。

  秦长青这才越过路牌。

  他先把止血布按在她肋下,又看了一眼何九川:“还能骑马?”

  何九川把烧焦的左手藏到身后,捡起验功镜。镜上原录俱在,段无赦、裴阴、闻九枝的名字一个也没消失。

  “回去要受炼影罪审。”南宫照夜道,“扔了镜,往北逃,兴许能活。”

  何九川看着胸前那块裂牌。

  片刻后,他把弹回来的姓名碎片按进空槽,又用薄刃削下一截衣带,将裂牌牢牢绑回胸口。

  “无名逃回去,也是条影子。”他说,“我带镜回去。谁问,我用自己的名字答。”

  南宫照夜点了点头。

  “那替我带句话。”

  何九川牵来一匹无主魔马。

  “告诉魔莲,我有师尊了。”她顿了顿,抬手指向倒在路牌内外的尸体,“下次再来,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

  何九川翻身上马,把验功镜塞进胸前。

  马蹄踏出采石道时,裂开的名牌一下下撞着镜背。镜中最后留着一行未被并去的银字——

  南宫照夜,长青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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