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碑第三声急钟还卡在半空,一只黑木匣从碑座下撞了出来。

  匣角擦过石阶,撞断“外门功籍”四字木签,仍沿两道窄铁轨往山门方向滑。

  守碑老执事跪在轨边,双手攥着一张灰色逐名副签,正往碑座侧面的凹槽里按。

  周玄真的外务封尺飞过去,先钉住副签一角。

  “手松开。”

  老执事没松:“逐宗弟子旧功无主,原册入碑销名!”

  第一只木匣后面,又顶出三只。

  四匣以灰绳首尾相连,匣盖分别压着外七柜、旧功封案、南井开轴、原簪物录。铁轨尽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无名黑碑,碑心一道窄口烧得发亮。

  陆玄成赶到时,第一只匣已经离黑碑不足三尺。

  “断轨。”

  守碑老执事猛地抬头:“掌门,轨断了,剑碑旧功会乱!”

  “四册入销名口,旧功才会乱。”

  陆玄成抬脚踩住右轨。掌门印顺着铁纹压进去,昨夜被旧铜炉烧裂的右掌再次渗血。铁轨没有停,反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碑座深处有人在绞轴。

  周玄真将封尺卡进两轨,第二只匣紧跟着撞上来,推得他靴底擦出白痕。

  “绞轴在哪?”

  老执事低下头:“碑下旧机,守碑人只管落签。”

  “谁给你的签?”

  “旧功堂送来。”

  “人呢?”

  “送到便走了。”

  陆玄成伸手:“给我。”

  老执事把副签往怀里缩:“掌门撤了旧功堂,还要把剑碑也撤了?”

  沈清河从石阶后走来。

  他手里没有灰玉代管印,只剩大长老正印。印面贴住逐名副签背面,原本被封尺钉住的灰光又亮了一层。

  “旧功堂撤牌,旧规还在。”他说,“秦长青既已逐宗,他的旧功无论有无,都不能继续占青云功籍。四册封入无名碑,另造副本给天机阁,已是给足外务面子。”

  周玄真肩头抵着第一只匣:“柳元白刚写了,拓本不收。”

  “这里轮不到柳元白定青云碑规。”

  沈清河正印下压。

  逐名副签又入槽一寸。黑碑窄口内亮起暗红火,四只木匣同时加速。周玄真的封尺被匣轮碾得向下弯,陆玄成掌下的铁轨也开始发烫。

  一名守碑弟子站在钟架下,手里还抓着没有敲完第三声的钟槌。他看见铁轨从自己脚边经过,犹豫片刻,忽然把钟槌横塞进左轨。

  老执事喝道:“小五,你做什么!”

  “我守的是碑。”年轻弟子死死抱住槌柄,“碑下送什么,我昨夜没看见。今天看见了。”

  第二只匣轮撞上钟槌,木柄弯成弓形。年轻弟子被带得跪地,虎口磨出血,仍用肩膀顶着槌尾。

  第三声钟终于响了。

  不是钟槌敲出来的。匣轮压着槌柄,逼得槌头撞上钟壁,发出一声又哑又长的闷鸣。

  剑碑内层的“长青”二字跟着亮了一下。

  黑碑窄口里的暗红火突然往回缩。

  沈清河看向碑面:“谁动了内碑?”

  年轻弟子咬着牙:“没人动。它自己响的。”

  陆玄成趁火回缩,掌门印沿右轨向前一推。铁轨尽头的分道栓被朱纹顶起,第一只木匣偏离销名口,撞向旁边石墩。

  第二只旧功封案匣却被后面两匣夹在中间,锁扣受力,咔一声弹开。

  半本厚册从匣里滑出,封皮贴着石阶摊开。册页没有散,最上面一张封案页却被风掀起,翻到了朝上的一面。

  沈清河松开正印,抬脚便往那张纸踩。

  年轻守碑弟子来不及拦,只把钟槌往旁一推。木柄从匣轮下弹出,扫中沈清河脚踝。

  沈清河脚步一偏,周玄真的封尺随即压住册角,陆玄成一脚踩断最后一段铁轨。

  哐当。

  四只木匣全部脱轨。外七柜匣侧翻在左,南井开轴匣扣着台阶,原簪物录匣被灰绳缠住。只有旧功封案原册开了一角。

  黑碑窄口吞了个空,火光窜出,烧掉逐名副签下半截。

  剩下的半截掉在沈清河脚边。

  副签正面写秦长青,背面落大长老正印。

  销名火没有停。

  火舌沿断轨往回爬,直奔摊开的封案页。守碑老执事离得最近,他把烧剩的半张逐名副签拾起来,往火上一盖。

  “副签已入碑,旧机须走完!”

  灰纸一沾火,秦长青三个字便从纸上脱出,化作一条暗线钻向原册。封案页边缘先卷起,最上面的秦字少了一点。

  年轻守碑弟子扑过去抢副签。

  老执事反手用肘撞开他:“你今日坏了碑规,守碑位也别想要了!”

  年轻弟子被撞得后背磕上钟架,断钟槌仍抱在怀里。他喘了一口,忽然将槌头塞进销名窄口。

  黑碑咬住木槌,火路被堵了一半。

  “守碑位是宗门给的。”年轻弟子膝盖还在流血,“碑不是你家的。”

  沈清河已经走到原册旁。

  他没有抢页,只把大长老正印压在“功归赵无极”的新章上。

  “销名火失控,原册受损。大长老院先封页,待三堂复验。”

  新章得正印续力,灰墨盖向下面两行旧功。周玄真的封尺被四匣压弯,陆玄成的血还在顺着腕骨往下滴。

  年轻弟子抡起剩下半截钟槌,朝正印砸去。

  沈清河袖风一卷,槌头被震偏,擦着印钮落在册角。年轻弟子也被掀翻出去,滚到第一只木匣旁。

  灰墨已经盖过“黑石矿脉”四字。

  陆玄成抓起地上的逐名副签残片,按进自己的掌心伤口。朱血渗透灰纸,他再将残片贴上新章边缘。

  两枚同属青云的印撞在一起。

  掌门印没有抹掉大长老印,只逼新章向上翘起。灰墨与旧纸之间露出一层极薄的批条,像被人后来塞进书缝。

  周玄真腾出一只手,以弯曲的封尺挑住批条。

  改功重录。

  秦长青名下两功,转赵无极。

  复核,大长老院。

  日期就在逐宗后的第二日。

  沈清河手腕一沉,正印继续往下压:“无三堂会印,这张批条同样来路不明。”

  “你每次都把证物压在自己印下,再说来路不明。”周玄真道,“手倒是很熟。”

  销名火忽然从新章底下倒卷,咬上沈清河袖口。灰布烧出一个圆洞,露出他腕间未洗净的松针油朱砂。

  沈清河收手时,改功批条已经被封尺完整挑出。

  午时钟从山门方向传来。

  一名紫袍人带着两个捧册童子踏过外门桥。他没接陆玄成的礼,只解下太玄问宗玉符。

  “问宗使奉外务殿令,复核青云附属功籍。”

  周玄真让开半步:“问宗玉符已先到。”

  紫袍人扫过四只脱轨木匣:“看来问题也先到了。”

  沈清河收起正印:“剑碑旧机失控,青云正在封存。问宗使可去议事殿,掌门自会答。”

  “我问的是册。”

  紫袍人走到封案原册前。捧册童子铺下一张紫边验纸,他便用玉符压住册页,没有伸手翻第二张。

  “只验开着的。”

  沈清河道:“封案页来历未定。”

  “它从你们的旧功堂匣里掉出来,旁边还有你的逐名副签。”紫袍人道,“来路够了。”

  玉符紫光落下。

  封案页最上方原本有三道刮痕。光一照,刮痕下的旧墨先显出一个秦字,接着是长青二字。名字右侧列着两笔功。

  黑石矿脉塌阵,守北眼七夜,补主阵十九处。

  剑堂亲传本命剑脊裂,取旧髓重铸,剑主赵无极。

  两行末尾都没有秦长青的领功印。

  下面却各压着一枚“功归赵无极”的新章。新章颜色略深,与旧功堂三年前重立避验令的灰墨同出一槽。

  紫袍人没有立即宣读。

  他让童子取来一只小铜盘,先从封案页边缘刮下两点旧尘。一点青黑,带矿脉深处才有的黑石髓粉;另一点暗青,遇验剑磁针便贴住针锋,是剑脊重铸后留下的冷铁屑。

  “原册写功时,矿阵和剑都刚动过。”

  童子又从“功归赵无极”的新章上刮下一点灰墨,验出封册蜡和松针油,不见矿粉铁屑。

  “改章落在后面。”

  沈清河道:“物尘可以后添。”

  紫袍人翻到封案页书脊。旧线穿孔处压着三枚封口印,矿堂、剑堂、旧功堂各一枚。矿堂印下还有一行很小的伤亡补录。

  北眼塌前,秦长青遣走值夜弟子十一人;七夜后阵稳,无人埋井。

  剑堂印下则记着交剑时辰、旧髓重量与取剑人。取剑人仍是赵无极,修剑人原栏被刮掉,刮痕正好盖住秦长青三字。

  紫袍人把验剑磁针放到赵无极名字旁。磁针不认新墨,转了半圈,针尖最后停在被刮掉的修剑人栏。

  “矿堂、剑堂旧印都在,纸里也留着当年的东西。”他抬眼,“沈长老还要说来路不明?”

  沈清河掌中的正印转了半面,没有再压下去。

  年轻守碑弟子还抱着断钟槌。他看着第二行,低声道:“赵师兄那把剑,山门前就是从旧补痕断的。”

  老执事立刻瞪他:“问宗使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紫袍人没有让年轻弟子闭嘴。

  他命捧册童子取出另一册太玄供宗簿,翻到三年前。青云宗名下有一笔增席记录。

  黑石矿脉护成,亲传剑基稳固,附属功评上调。

  太玄进修席,增三。

  功报人,赵无极。

  青云复核,沈清河。

  紫袍人将两册并排放在石阶上。左边是被刮掉的秦长青,右边是凭那两笔功多出的三席。

  “陆掌门。”

  陆玄成应了一声:“在。”

  “太玄问你,青云逐出的到底是什么人?”

  陆玄成看着原册上的名字,手摸到袖口,停了很久。

  沈清河先开口:“两笔旧功尚未完成三堂复核。即便真由秦长青所做,也只能说明旧功堂记错了功主,和逐宗之事无关。”

  紫袍人转向他:“逐名副签是谁落的印?”

  沈清河不答。

  “三年前增席复核是谁落的印?”

  沈清河掌中的大长老正印被攥出一圈灰光。

  “你们拿他的功,报赵无极的名,换太玄三席。把他逐出宗后,又拿他的逐名副签烧原册。”紫袍人的语气没有起伏,“陆掌门答不出,我替太玄记一笔。”

  他拿起玉符,在供宗簿上划掉“增三”。

  山门内的进修名额架同时响了三声。

  三块银色进修牌从架上脱落,沿外门石阶一路滚下来。第一块停在陆玄成脚边,第二块撞上旧功封案匣,第三块滚到沈清河面前,银面朝下。

  两名已经候选进修的内门弟子追着令牌跑来。年长那人弯腰去捡,手指还没碰到,牌上的太玄纹便褪成一片白。

  “使者,”他抬头,“我二人已经备了半年,名额是宗门给的……”

  “去问宗门拿谁的功换来的。”

  紫袍人合上供宗簿。

  “青云三席,即日起收回。附属功评降一阶。四部原册未完成同验前,不增新席。”

  第三名候选弟子这时才从内门药堂赶到。他怀里抱着三只银边药匣,匣上分别贴着三人的姓名,本是午后发下的进修护脉药。

  他看见地上三块白牌,脚步停在最后一级石阶。

  紫袍人身后的童子走过去:“药匣也收。”

  “药已经记进内门份例。”那弟子抱得更紧,“三席是宗门给我们的,旧功堂改谁的名字,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紫袍人道。

  “那为什么收我们的药?”

  “太玄把药给三席,不给青云的人情。”

  候选弟子看向陆玄成。

  陆玄成嘴唇动了动,最终从自己的掌门袖袋里取出一张补偿签。他刚写下“宗门另补”,才发现签纸上没有可支取的药库印。药堂一半上品护脉药,本就等着太玄进修车一并送来。

  第三名弟子低头看着怀里的药匣,慢慢松开手。

  童子接走三只匣,当场揭掉姓名签,换上“太玄收回”紫封。匣内玉瓶互相碰了三下,声音很轻。

  陆玄成把写了一半的补偿签折好,没有当着弟子的面撕。

  陆玄成没有替他们求情。

  他弯腰捡起第一块白牌,看了片刻,又放回原处。

  紫袍人让捧册童子封住旧功原册开页。其余三匣不拆,只加太玄、青云、天机阁三道候验绳。

  “四册留山,三日内同验。少一册,青云再降一阶。”

  周玄真问:“赵无极呢?”

  “青云的人,青云交。交不出,记在青云名下。”

  沈清河站在第三块白牌旁,鞋尖始终没有碰它。

  一只药王谷驿鹤就在这时落到剑碑上。

  鹤脚系着一张离谷短签。

  长青门灵舟已启。

  病人随行,勿扰。

  陆玄成看着短签,又看了一眼尚未落款的问宗答卷。

  外门桥外,云层被舟尾划开一道窄痕,很快便合上了。

  三块太玄进修牌仍躺在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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