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炉的门比驿棚后门窄得多。

  两扇黑木门夹在谷墙阴影里,门槛被炉灰磨得发亮。门外挂着一只铜铃,铃舌缠了红线,线头压着黑木牌。

  归弃转炉,内柜行事。

  闲人止步。

  窄车停在门前,小满躺在钱守常铺开的旧毡上,怀里那只木头小马还抱着。她咳过两回,没醒。杜成手背被压火泥灼出一片黑红,站在车辕边,不敢看北炉的门。

  许衡被旧剑鞘隔在车后。他几次要说话,洛清寒左手扶着鞘柄,没回头。

  门里有人听见车响,拉开一条缝。

  来人穿灰白短褂,袖口套着油皮,手里拎一串细铁钩。他看见许衡,先看了眼车上的小满,眉头拧起来。

  “许执事,今天怎么把活的送来?”

  许衡的嘴角抽了一下。

  姜璃把木马里的油纸递过去。

  “开门。”

  灰褂人没有接纸:“北炉只认炉牌。”

  “这纸认不认?”

  “转炉纸。”灰褂人扫过那几行字,神情没变,“病人归弃后,纸走内柜,人在不在不归北炉管。”

  钱守常蹲在毡边,手指搭着小满的脉。他听见这句,抬头问:“活人送到你门口,也不管?”

  灰褂人把铁钩换到左手:“老头,北炉管炉,不管病。”

  “那你钩子上怎么有药布?”

  灰褂人低头看了一眼。铁钩尖上挂着半截湿布,边缘绣着个歪掉的“满”字。他想把布扯下来,姜璃的铜针已经钉住铁钩。

  “别动。”

  针尾轻震,湿布上的黑红蜡渗出一点。和车板气槽里的蜡砂同色。

  柳元白把银案尺架到门槛上,记录簿压在尺后。

  “北炉焚炉手,报名。”

  灰褂人面上那点不耐烦散了。他朝门内看了一眼,门缝里飘出一股焦苦味,像湿药渣被火烘坏了。

  “段竹。”

  “转炉纸上写随炉两名,小满一名,其母尚在。另一个人在哪?”

  段竹没答,先去拔铜针。

  姜璃手腕一转,铜针从钩尖擦过。湿布裂开半幅,里面掉出一枚小小的药扣。扣子不是外柜鱼纹,刻的是北炉的三道短火纹。

  扣背沾着新血。

  杜成看见那扣子,喉结动了一下。

  “我抬炉出来时,听见里面还有女人。”

  许衡厉声道:“杜成!”

  杜成没回头。他看着北炉门缝里那条红线,声音越来越低:“她喊孩子的名字。后来有人往炉口灌泥,她就不喊了。”

  段竹把铁钩攥紧:“清灰杂役的疯话,也能放到谷门前当证?”

  “能不能当证,进去看一眼就知道。”姜璃说。

  段竹往门槛上一站,铁钩横在身前:“北炉不开外客。谁敢闯,按毁炉论。”

  车帘里传出秦长青的声音。

  “谁下的焚炉令?”

  段竹皱了皱眉,往窄车看了一眼。车帘只掀着一角,里面的人坐得很稳,指节却扣在膝上,骨节泛着青白。

  “内柜令。”

  “令在哪?”

  “炉内。”

  “烧完了?”

  段竹没接。

  小满在毡上翻了翻身,手指摸到钱守常衣角。她还没睁眼,声音像被烟烫过。

  “娘……她怕火。”

  钱守常俯下身,替她把木马放回怀里。

  段竹的铁钩垂了半寸。

  姜璃抓住这个空当,把乙三副钥扣在门上那把大铜锁旁。两把钥匙齿纹不同,副钥却在锁眼外沿擦出一道黑红痕。

  “乙三的副钥能碰北炉锁。”她说,“押炉库和北炉共一条泥路。”

  孟九思站在后面,额角的汗往下淌。他把袖子拉到手腕,想遮住腰牌。

  柳元白立刻记了一行。

  乙三副钥,短应北炉锁。

  “孟九思。”秦长青隔帘叫他。

  孟九思没应。

  “你在场记写过炉胆有应声。北炉若还烧,谁担?”

  门槛前只剩铜铃轻轻晃。段竹看向孟九思,眼里那点横劲退了一层。他是北炉焚炉手,烧的是灰还是人,平日没人问;可内柜复核吏的名字已经落在短签上。

  孟九思开口:“段竹,把焚炉令拿出来。”

  段竹的手没松铁钩:“孟大人,这是内柜的旧规。”

  “拿。”

  段竹咬了咬后槽牙,转身进门。

  门没全关。里面堆着两排矮炉,炉砖潮得发黑,最里面那座炉的烟管正往外冒白气。一个十来岁的药童跪在炉前添柴,听见脚步声,急忙把一张红边木牌往灰桶里塞。

  姜璃跨过门槛,铜针一弹,钉住灰桶边沿。

  “手拿开。”

  药童吓得缩回去,掌心全是煤灰。

  红边木牌半埋在灰里,牌上已经被烤卷了一角。

  北炉丙二。

  归弃三七。

  焚。

  牌背有两道新划痕,像有人临时加了一笔。姜璃吹掉灰,字露出来。

  小满,转出。

  余一,照焚。

  钱守常抱着小满冲进来,看到那句“余一”,手臂僵在半空。

  “她娘。”

  药童还跪在炉前,木叉没敢放下。姜璃回头看他:“牌是谁改的?”

  “我不知道。”

  “你添的柴。”

  药童缩了缩脖子,眼泪掉进煤灰里。他年纪不大,右手虎口却被炉火烫得发亮,那里缠着一圈浸油的旧布。

  “段叔让我添到第三叉。”他小声说,“添完就不用守了。”

  段竹把铁钩扣在掌心:“一个药童记错了数,也值得拿来问罪?”

  姜璃走到柴堆边,拔出最上面一根木柴。木柴断口还湿着,沾着一层细白粉。她捻了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手指顿住。

  “净寒砂。”

  钱守常听见这三个字,抱紧了小满:“烧人还要用寒砂?”

  “炉火太快,纸会先烧干。”姜璃把木柴扔回去,“掺寒砂,火走得慢,里面的人醒着,外头又听不清。”

  药童把头埋得更低。

  “第三叉添下去,丙二还要烧多久?”姜璃问。

  他没出声。

  段竹替他说:“北炉火候,轮不到外人问。”

  柳元白把那根木柴夹进证袋,抬笔写下:“丙二炉柴混净寒砂。”

  段竹的额角跳了一下:“柳元白,你只是个记案的。”

  “记案的就该记。”柳元白没抬头,“你若有异议,写在后面。”

  许衡隔着门又喊了一声:“段竹,别让他们拿住炉火。北炉烧的是旧弃病案,不是外柜的账。”

  姜璃把手里的铜针放到丙二炉门缝前。针尖被热气逼得泛红,炉里却没有寻常焚炉的爆响,只有压得很闷的喘息。

  她听了两息,扭头问段竹:“炉里的人还醒着,你听不见?”

  段竹握着铁钩的手指一紧。

  “活人入炉,焚炉手不听?”

  “我只按令添火。”

  “令是谁递的?”

  段竹不说。

  小满忽然睁开眼。她看见炉门那截浅青衣角,嘴唇抖了抖,想从钱守常怀里挣下来。

  “娘的带子。”

  她伸出的手很小,指着炉砖下方一道被灰盖住的细缝。

  “娘塞进去的。”

  姜璃蹲下,把铜针探进那道缝。针尖勾出一截烧焦的麻线,麻线后面拖着半枚木签。

  木签上有两个名字。

  小满。

  林晚娘。

  下方压着第三个空格,落了半枚北炉手印。

  段竹盯着那半枚印,喉头发紧。

  “那是旧签。”

  “你自己的印。”姜璃把木签递给柳元白,“旧不旧,你写。”

  柳元白没去接。他把记录簿翻到孟九思那张短签后面,空出一行。

  “段竹,北炉丙二,随炉人林晚娘。你认不认?”

  炉里响起第二道撞击。

  这次比刚才更重。

  段竹从里间拿着一只黑漆令匣出来,见木牌已经落到柳元白手上,脚步停了。

  许衡隔着门喊:“段竹,令匣收好!一张炉牌算得了什么?”

  段竹看着许衡,又看一眼炉前那个药童。药童的鞋尖沾着新泥,泥色和乙三车板下的一样。他把添柴的木叉攥得很紧,指甲缝里有血。

  姜璃走到丙二炉前,没碰炉门。炉门缝里夹着一截女人的衣角,浅青色,已经被火星烧出洞。

  她把小满抱着的木头小马放到炉门边。

  小满手指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道极轻的撞击。

  段竹的令匣啪地掉在地上。

  黑漆裂开,里面滚出一枚乌沉沉的焚炉令。令牌边缘还粘着没干的朱砂,朱砂下压着两个字。

  许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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