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正函挂了一夜。

  封面上那行字也亮了一夜。

  赵无极。

  已不在剑堂。

  天亮时,木栏外的人比昨日更多。

  药材行掌柜照旧来了。

  他把药包放在木栏边,没有立刻走。

  阿南坐在门槛内侧喝药。

  八息半。

  未愈。

  小禾抱着药碗,小口小口喝。

  三息半。

  未愈。

  姜璃先给两人按过脉,才转身看洛清寒。

  洛清寒坐在旧井边。

  右手被药布包得更厚。

  姜璃昨夜重新缠了两遍。

  第一遍太紧。

  第二遍太丑。

  第三遍又紧又丑。

  洛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姜璃道:“再嫌?”

  洛清寒道:“不嫌。”

  “今日不接问。”

  洛清寒点头。

  “不接。”

  姜璃盯着她。

  “也不站起来逞强。”

  洛清寒沉默了一息。

  “若有人进门?”

  姜璃冷笑。

  “那我先把你按下去。”

  阿南捧着碗,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血会告状。”

  小禾点头。

  “药布也会。”

  洛清寒看了他们一眼,低声道:“知道。”

  木栏外,叶凌霄仍站在白色大剑匣前。

  他没有再开小剑匣。

  问鞘玉牌挂在腰侧。

  玉牌上第三行字清清楚楚。

  未入正宗。

  但已走一寸。

  这八个字挂了一夜。

  像一枚钉子,钉在万剑宗的脸上。

  辰时刚过,西边飞来三道白剑传音。

  第一道落在白色大剑匣前。

  剑音很硬。

  “少宗。”

  “未入正宗四字已足。”

  “一寸之评,辱没万剑正统。”

  第二道紧随其后。

  “废骨旧鞘,借井借名,非剑道正途。”

  “请少宗撤评。”

  第三道最冷。

  “若此例不撤,天下野剑皆可借伤自称有路。”

  “万剑宗门规何在?”

  三道剑音落下,木栏前一片安静。

  药材行掌柜听不懂万剑宗门规。

  但他听懂了撤评。

  他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没有抬头。

  她左手扶着旧剑鞘,右手一动不动。

  叶凌霄抬眼。

  “谁发的?”

  白色大剑匣上浮出三枚小印。

  戒律堂。

  剑谱院。

  正名堂。

  钱守常在旁边小声念了一遍。

  “戒律、剑谱、正名。”

  念完,他看向柳元白。

  “都是万剑宗自己人?”

  柳元白点头。

  “而且都不小。”

  许衡站在驿棚前,袖口松开一点。

  他袖口换过。

  断袖入袋后,他整个人都像被削薄了一层。

  可此时听见万剑宗三堂传音,他又笑了。

  “叶少宗昨日一时心软,今日万剑宗自会正本清源。”

  叶凌霄没有看他。

  他抬手,问鞘玉牌从腰侧飞起,悬在三道剑音前。

  玉牌上八个字没有暗。

  叶凌霄道:“我写的。”

  三道剑音同时一震。

  戒律堂那道声音再起:

  “少宗可写未入正宗。”

  “不该写已走一寸。”

  叶凌霄问:“她昨日走了吗?”

  没人立刻答。

  剑谱院道:“非剑步。”

  叶凌霄道:“我问走没走。”

  正名堂道:“旧鞘为拐,不入谱。”

  叶凌霄又问:“走没走?”

  三道剑音同时沉默。

  木栏外的人忽然听明白了。

  万剑宗争的不是洛清寒有没有入正宗。

  他们也不认。

  他们争的是,若一个被挖骨、无剑名、无谱录的人,真在万剑宗第三问下往前走了一寸,那正宗两个字,就不能再拿来把人一口压死。

  叶凌霄道:“未入正宗,是门规。”

  “已走一寸,是事实。”

  “我不撤事实。”

  戒律堂剑音骤冷。

  “少宗是在为废骨开例?”

  叶凌霄道:“我是在为问剑留眼睛。”

  这句话落下,白色大剑匣震了一下。

  不是出剑。

  是压住那三道剑音的余威。

  许衡脸上的笑淡了。

  姜璃看着叶凌霄,忽然低声道:“这人烦归烦,不脏。”

  洛清寒道:“所以更难。”

  姜璃看她。

  洛清寒轻声道:“脏的能拆。”

  “干净的,只能答。”

  姜璃冷冷道:“你今天不用答。”

  洛清寒没再说话。

  柳元白把青云正函摊开。

  封蜡下的赵字还在。

  赵无极已不在剑堂。

  这句话下面,青云掌门印盖得很正。

  正得像昨夜之前,青云宗从未递过旧籍。

  柳元白读完,把纸压回案上。

  正函只说三件事。

  外门旧档房外七柜暂封。

  赵无极已离剑堂。

  副令册待三日后核交。

  钱守常听到“三日后”,笑了一声。

  “又三日?”

  药材行掌柜也听懂了。

  “人不在,册子也不在?”

  柳元白没有答。

  秦长青道:“问谁让他不在。”

  柳元白握笔的手一顿。

  叶凌霄看向那封正函。

  “赵无极昨日还在剑堂副令名下?”

  柳元白道:“按旧册,应在。”

  叶凌霄道:“今日不在。”

  柳元白点头。

  叶凌霄道:“那就不是旧事。”

  这句话一出,青云录案弟子笔尖划偏。

  旧档被刮,可以推给旧账。

  外七柜挪页,可以说年代久远。

  可赵无极在问剑之后一夜离开剑堂,就不是旧账。

  是有人在收手。

  或者断手。

  姜璃把青云正函看了一遍。

  她没有碰封蜡。

  只用铜针挑起纸角。

  纸角内侧有一点黑灰。

  不是药王谷黑红蜡。

  也不是青云朱砂。

  是剑鞘木灰。

  洛清寒看见那点灰,左手指节扣住鞘边。

  叶凌霄也看见了。

  他抬指一引。

  那点木灰落入白瓷碟。

  白色大剑匣上浮出极浅的一道旧纹。

  木灰没有散。

  反而聚成半截剑鞘纹。

  柳元白低声道:“青云剑堂封柜时,常用旧鞘灰压门。”

  秦长青问:“谁封的外七柜?”

  柳元白看向正函。

  正函上没有写。

  只有掌门印。

  又空。

  小禾抱着药碗,忽然小声道:“他们又把空处烧掉了吗?”

  姜璃道:“这次没烧。”

  她看着那封正函。

  “这次是盖住。”

  阿南把药账拖到膝上。

  写:

  外七柜暂封。

  谁封,空。

  赵无极不在。

  谁让他不在,空。

  他写完,咳了一下。

  没有擦掉墨点。

  叶凌霄看着那几行病童字。

  三道万剑宗传音也像看见了。

  剑谱院冷声道:“问剑之案,为何让病童记?”

  阿南的手一抖。

  洛清寒抬眼。

  但她还没开口,叶凌霄先道:“因为他昨日在场。”

  戒律堂道:“病童不懂剑。”

  叶凌霄道:“他懂谁动了他的药,也懂谁想把人写空。”

  正名堂声音更沉。

  “少宗今日句句偏离正宗。”

  叶凌霄道:“所以你们来了。”

  他看向三道剑音。

  “既然来了,就把正宗说清楚。”

  “正宗是只看谱?”

  “只看名?”

  “只看骨?”

  他指向洛清寒。

  “还是看一个人被你们三堂都不认时,能不能在问剑下不退?”

  白色大剑匣再次一震。

  三堂剑音被震得后退半尺。

  没有散。

  却都不再往木栏内压。

  叶凌霄道:“我不收回一寸。”

  “但我也不收她入正宗。”

  “万剑宗要争,可以回宗争。”

  “不要借药王谷的蜡,青云的空签,和病人的药碗来争。”

  许衡把令纸折出一道硬痕。

  “叶少宗今日说得好听。”

  “那赵无极呢?”

  “他是青云的人,与药王谷无关。”

  姜璃看向他。

  “旧籍罪字有你们蜡。”

  许衡道:“蜡砂待核。”

  姜璃笑了一下。

  “你的待核,和青云的三日后,倒是一个师父教的。”

  药材行掌柜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钱守常立刻记:

  待核。

  三日后。

  都拖。

  许衡冷冷看他。

  钱守常把纸往袖里一塞。

  “这句先不卖。”

  叶凌霄收回问鞘玉牌。

  他在玉牌背面又添一行。

  三堂异议。

  不撤一寸。

  白字落下,三道剑音同时一暗。

  不是认同。

  是不敢再当场压回去。

  因为叶凌霄把争议也记进了玉牌。

  以后万剑宗内部谁要追责,就得先承认这场争议发生过。

  这比撤字更麻烦。

  柳元白看见那行字,提笔。

  他写:

  万剑宗三堂传音至长青门。

  称一寸之评辱没正统。

  叶凌霄不撤。

  同时记三堂异议。

  录案弟子写完,手竟然稳了些。

  也许是因为今日被逼着写的人,不止青云。

  木栏内,洛清寒看着那行“不撤一寸”。

  她把那张剑谱残页往前推了半寸。

  又把旧剑鞘往膝上挪了挪。

  她知道这一寸不是给她脸面。

  是给昨日那个站进白路里的人一个事实。

  事实不等于承认。

  也不等于胜。

  可事实若能留下,下一次就不用从零开始。

  姜璃重新按住她右手药布。

  “别看了。”

  洛清寒道:“看完就喝药?”

  姜璃道:“你喝的是稳伤药。”

  阿南小声提醒:“不能互相让命。”

  姜璃看他。

  阿南立刻低头喝自己的。

  小禾抱着碗,小声说:“她也未愈。”

  洛清寒怔了一下。

  姜璃把稳伤药塞到她左手边。

  “听见没?”

  “你现在也是病人队的。”

  洛清寒看着那碗药。

  很苦。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右手没有动。

  苏掌柜记:

  洛清寒右手仍治。

  今日未接问。

  喝稳伤药半碗。

  万剑宗三堂异议。

  叶凌霄不撤一寸。

  青云正函称赵无极已不在剑堂。

  外七柜谁封,仍空。

  黄昏前,青云方向又响了一声钟。

  不是剑堂钟。

  是大长老院的议钟。

  柳元白手背青筋一跳。

  正函上的掌门印边缘,忽然浮出一道新的细纹。

  细纹像被人从里面刮开。

  里面藏着一行很小的字。

  赵无极去向。

  问青云旧功堂。

  钱守常看着那行字,低声道:“又换地方了。”

  秦长青看向青云山方向。

  指尖没有凉。

  “换得越多。”

  “经手越多。”

  他说。

  “明日问旧功堂。”

  远处赤沙渡北路。

  叶红鸾掌心的名字旁,那道短横还在。

  她听见万剑宗三堂争吵,听不懂正宗。

  但她听懂了“不撤”。

  灰狼低低发出旧音。

  叶红鸾把红骨按在胸口。

  第八点稳着。

  第九点仍未亮。

  她咬牙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红砂陷进去。

  乱血又疼起来。

  她骂了一句。

  然后在石面上又写了一遍:

  叶红鸾。

  这一次,她在名字下面多添一横。

  像洛清寒那一寸。

  也像给自己留一条不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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