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梅隆·斯凯夫再次大笑。

  这一次连查尔斯都转过身,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们两个,”他说,“总有办法把好好的话题带到葬礼上。”

  “因为葬礼才是最诚实的宴会。”陆深说,“到了那里,所有人都知道主人不会再开口,宾客自然会放松一些。”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放心,父亲。”

  “我不放心。”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笑够以后,身体重新陷进沙发。

  刚才那点轻松并没有真正消失。

  查尔斯看了一眼陆深,终于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最近……不,是你一贯以来打压脚盆鸡以及要中国入世等操作,让华盛顿不少人抓住了这一点,估计最近又要对你搞点事了。”

  陆深眉头一皱。

  他看向理查德·梅隆·斯凯夫。

  “你搞不定他们吗?”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把手伸向火焰,却没有真的靠近。

  火光照亮他的手背,也照亮了那些因为年纪而浮起的青筋。

  “陆,米国不止我们在暗涌里推动米利坚的方向。”

  “我知道。”

  “还有很多人。”

  “我也知道。”

  “他们不一定认同我们的判断。”

  “他们认不认同不重要。”

  “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陆深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理查德·梅隆·斯凯夫,而是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的雪景因此露出一道清晰的缝隙。

  “是不是他们没有赚到钱?”

  查尔斯被逗笑了。

  他这个女婿,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也笑,只是笑得有些疲惫。

  “是的。”

  “那就把他们拉进来。”

  陆深说完,抬头看向窗外。

  湖面已经完全结冰,月光落在冰层上,泛着冷白的光。

  湖岸的一盏灯坏了,黑暗从那里向两侧延伸。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揉了揉眉心。

  “有不少脚盆鸡财团,以及我以前的熟人托我向你探口风。他们愿意做出补偿。”

  “补偿什么?”

  “资金、项目、技术合作,还有一些政治资源。”

  “他们想买什么?”

  “一个重新坐上牌桌的资格。”

  陆深回头看他。

  “我向你透个底,朋友,伙计……我跟他们,不死不休!”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摊开手。

  “哪怕是为了钱?”

  陆深摇头。

  “我可以从欧洲赚钱,可以从中国赚钱,可以在拉美搞钱,甚至……我们可以做空日元来赚钱……但和他们合作……”

  他没有马上说下去。

  查尔斯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瓶酒,给三人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

  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些时候,人在做重要决定之前,需要一点声音来遮掩沉默。

  陆深扫了两人一眼。

  “如果你们想的话……先生们,那我得说,你们得在我和他们之间二选一了!”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摇了摇头。

  “你啊……太锐!”

  “钝刀割肉才疼。”

  “我以前以为你只是聪明。”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只是聪明。”

  “那是什么?”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点无法掩饰的忧虑。

  “你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陆深没有说话。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继续道:“聪明的人会计算得失,强硬的人会坚持立场,可你不一样。

  哪怕前面已经没有出口,你也会觉得,既然走到了这里,就必须走下去。”

  “因为没有别的路。”

  “每个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说这句话,是为了给自己的选择找理由。”

  “那你呢?”

  “我是真的没有别的路。”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的威胁更重。

  一个人如果说自己有选择,往往意味着他还在权衡。

  一个人如果说自己没有选择,可能意味着他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烧掉了。

  查尔斯将酒杯递给陆深。

  陆深接过,和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我曾经走过的路,是唯一能走的路;我正在走的路,是必须走的路!”

  ……

  碰杯声很轻。

  可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

  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说:“希望以后还有路。”

  陆深饮尽杯中的酒。

  “路一直都在。”

  “在哪里?”

  “在别人不愿意走的地方。”

  他们没有再谈脚盆鸡,也没有再谈前司法部长。

  有些话题到了某一个地方,就不能再往下说了。

  再说,便不是谈判,而是宣誓。

  午夜过后,陆深才离开书房。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庄园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楼下佣人收拾餐具的声音。

  那些杯盘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像一群疲惫的人在梦里低声交谈。

  陆深经过楼梯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小安安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陪着的佣人也睡了。

  伊芙琳应该已经回房了。

  他走上楼,推开卧室旁边的客房门,他在客房里洗了澡,刷了牙,又用冷水拍了几下脸。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疲惫。

  眼角没有明显的皱纹,头发也没有变白,可那种疲惫并不属于皮肤和骨骼。

  它更像是在身体深处存放了太久,已经和血液混在一起。

  陆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理查德·梅隆·斯凯夫说的那句话。

  你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他当然知道。

  人这一生,会经过很多道门。

  有些门推开以后,里面是新的房间;有些门推开以后,身后原来的路就会消失。

  最初的时候,人们总以为自己是在选择未来,后来才会明白,真正被选择的是过去。

  过去选择了你。

  它不允许你变成另一个人!

  陆深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回到了卧室。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伊芙琳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长发散在枕头上。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可陆深刚走近床边,她便翻过身来。

  他刚躺下,伊芙琳就贴了上来。

  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熟悉,一只手绕过他的腰,额头贴在他的肩侧,像一条终于找到温暖的蛇,安静地缠住了他。

  “还没睡着?”陆深低声问。

  他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眉骨旁停了一下,又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伊芙琳闭着眼,含糊地说:“你没回来,睡不着。”

  “我不是让你先睡吗?”

  “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听过?”

  “这倒是真的。”

  陆深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滑到后颈,轻轻揉了两下。伊芙琳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贴得更近些。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蓝得发冷。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汽车经过的声音,随后又归于寂静。

  伊芙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一下。

  “书房里又确定了什么事?”

  陆深没有回答。

  “不能告诉我?”

  “可以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问得太快。”

  “你想整理一下措辞?”

  “我想确认你现在是不是清醒。”

  伊芙琳睁开眼,抬头看他。

  “我比你清醒。”

  “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人已经开始醉了。”

  “我只是困。”

  “困的人不会问这些。”

  “那你就告诉我。”

  陆深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她的眼睛里掠过,留下很浅的亮色。

  伊芙琳并不是那种会逼人交底的女人。

  她知道他的工作有多少秘密,也知道有些秘密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两个人共同背负的东西。

  可她仍然会问。

  不是为了知道全部。

  只是想确认,他还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她。

  陆深伸手,替她把睡衣肩带往上拉了拉。

  “杜邦会继续站在我这边。”

  伊芙琳眨了眨眼。

  “就这个?”

  “还有梅隆。”

  “他们本来就是你这边的。”

  “以前是因为赚钱。”

  “现在呢?”

  “现在他们知道,和我绑在一起,赚到的钱会更多。”

  伊芙琳重新趴回他胸口,头发散在他的肩窝,发梢轻轻扫过他的下巴。

  “你说得好像很冷酷。”

  “这就是事实。”

  “事实不一定需要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比如,感情。”

  “生意里谈感情,会让账算不清。”

  “可你和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感情。”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

  “感情可以让人并肩走一段路。”

  “利益呢?”

  “利益能让人走得更远。”

  “那你呢?你靠什么走到现在?”

  “靠别人以为我只在乎利益。”

  伊芙琳安静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却不像玩笑。

  她知道,陆深很少真正相信别人。

  即便是对她,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保留。

  可这并不等于他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感情的重量。

  感情会让人犹豫。

  犹豫会让人迟疑。

  迟疑有时意味着一条命...或者,很多条命。

  她抬起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应该很累。”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都是很累。”

  “那你还问。”

  “因为不问的话,你会以为自己不累。”

  陆深笑了笑。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水痕,那些水痕在夜色里向下滑,像没有方向的泪。

  伊芙琳忽然问:“杜邦那边,到底能从中国拿到多少好处?”

  陆深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回答。

  杜邦是米国高端化工与特种材料领域的龙头企业,也是他在对日产业压制、中美能源技术合作中绑定最深的核心财团。

  一九九二年,杜邦全球营收约三百六十八亿美元,净利润约二十二亿美元。

  高性能化学品和材料板块贡献了百分之四十二的营收,却贡献了百分之五十五的利润。

  数字不会说话。

  但数字能证明一个家族真正把什么看得最重。

  杜邦并不只是想扩大收入。

  他们想要的是新的工业纵深,是新的材料应用,是把某些实验室里成本高昂、用途狭窄的东西,放进一个拥有巨大需求的国家,让它们在规模里完成成熟。

  脚盆鸡是他们眼前最锋利的竞争者,中国则是还没有完全打开的大门。

  陆深将这些信息拆开,重新排列,再用更容易被人接受的语言说出来。

  “首先是把脚盆鸡留出来的份额接住。”

  伊芙琳抬起头:“这是清理竞争者。”

  “可以这么说。脚盆鸡企业占着的渠道、订单、供应链和技术合作,不能凭空消失。只要华盛顿愿意推一把,杜邦就能接住一部分。”

  “然后?”

  “给中国市场增加新的需求。”

  “材料?”

  “材料只是其中一部分。能源设备、输电线路、化工装置、建筑结构、工业安全,全部需要新的材料。

  中国未来会修很多东西,也会生产很多东西。

  只要它开始大规模建设,任何材料企业都会想进去。”

  “还有么?”

  陆深低头看她。

  “让中国的大工程替我们试东西。”

  伊芙琳笑了笑。

  “说得真直接。”

  “工程规模大,反馈就快。实验室里做十年才能验证的东西,到了大规模工程现场,几年就会知道到底能不能用。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淘汰。最后,成本也会跟着下降。”

  “所以你给杜邦的方案是.....先让脚盆鸡退,再让中国买,最后让中国帮我们改进技术。”

  “这只是口语化的说法。”

  “那正式一点?”

  陆深闭上眼,沉思片刻。

  “政策清障,市场增量,技术迭代。”

  伊芙琳趴在他胸口,笑了起来。

  “你连睡觉都像在写报告。”

  “报告能让人睡得更好。”

  “我看报告只会让人失眠。”

  “那是因为你没有拿到结论。”

  “现在我拿到了?”

  “你拿到的是方向。”

  “有什么区别?”

  “结论属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方向属于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

  “你总是喜欢把未来说得像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

  “因为大多数人只有在相信未来已经确定的时候,才愿意为未来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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