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的灯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伊芙琳便很自然地往陆深身侧偏了偏肩头。

  银幕上冷蓝色的光交替打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间,能看清女子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水味,混着爆米花甜腻的奶油气,顺着影院里微凉的风,悄无声息地漫到陆深鼻尖。

  发丝偶尔蹭过他的肩颈,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痒意却顺着皮肤慢慢渗进骨子里。

  陆深的注意力几乎没在银幕上。

  这已经是他第十六遍看《谍影重重》,从分镜剪辑到台词停顿,从格斗招式的走位到背景音乐的鼓点,每一处细节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说出下一秒的画面。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侧的人,伊芙琳看得认真,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一层极淡的裸色甲油,矜贵又不张扬。

  两人都心照不宣。

  伊芙琳知道这场电影不过是个邀约的由头,陆深也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伊芙琳也知道陆深清楚这一点,可谁都没戳破。

  成年人的暧昧从来不必说透.....

  放到巴黎公寓格斗那段时,影院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伊芙琳下意识往陆深这边靠得更紧了些,小臂轻轻贴上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

  她没抬头,目光还落在银幕上,声音带着点笑意:“这格斗设计,传说是你给的方向?”

  陆深嗯了一声,“提了点实战思路,主要还是元奎功底硬。”

  “你总是这样。” 伊芙琳侧过脸,银幕的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盛了碎星,“什么功劳都往别人身上推,好像自己那点心思不值钱似的。可偏偏就是你这随手一提的东西,掀翻了整个好莱坞的动作片格局。”

  陆深没接话,心里开了朵花。

  黑暗里,两人的手臂就那么轻轻贴在一起,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彼此都算聪明人,都习惯了权衡利弊、把控节奏,此刻却都默契地放慢了步调。

  两个小时的片子放完,顶灯次第亮起,人流裹挟着喧闹往出口涌去。

  伊芙琳站起身理了理风衣裙摆,脸上还带着观影后的浅淡红晕,看向陆深时眼神亮得惊人:“陪我走一走?就前面那条使馆街,安静。”

  陆深没拒绝。

  ……

  三月底的华盛顿,夜风已经带了暖意,道旁的梧桐抽出新叶,被街灯染成暖黄色,影子长长地铺在石板路上。

  这条路是有名的富人区,安保严密得堪比兰利总部,夜里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轿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响。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再被下一盏灯拉得更长。

  “说起来,上次跟你提的事,我还没忘。” 走了半条街,伊芙琳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的天气,可内容却半点都不随意,“陆深,娶我吧。

  我们是......天作之合。”

  陆深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

  街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精致,下颌线利落,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娇羞忐忑,只有杜邦家族特有的自信与坦然。

  仿佛她不是在求婚,是在敲定一笔双赢的合作。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陆深笑了笑。

  伊芙琳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对着他,挑眉反问:“重要吗?”

  “不重要吗?”

  “不重要。”

  她答得干脆,夜风卷起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笑容里似乎有洞悉一切的锐利,

  “一个华裔能在 AIC 这种地方风生水起,能在白宫各派系间游刃有余,连拍电影玩票都能玩出整个好莱坞都达不到的高度。

  陆,这样的人出现在市场上,我还需要考虑什么?

  需要去抠你私底下是什么脾性?”

  她往前半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需要知道,你足够强,强到能和杜邦家族并肩而立,甚至可能走得更远!

  这就够了。”

  陆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见过太多攀附权贵、小心翼翼的人,也见过太多欲擒故纵、扭捏作态的人,像伊芙琳这样直白得近乎坦荡的,反倒少见。

  他故意逗她:“至少也得了解清楚风险吧?

  万一我杀人的功夫没伯恩好,家暴的功夫比他强怎么办?”

  伊芙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捶了他一拳,力道不重,带着点娇嗔:“混蛋。”

  笑完了,她才重新迈开步子,开始吐槽:

  “说真的,家里的长辈也不是没给我安排过见面。

  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要么是靠着家族余荫混日子的草包,要么就是脑满肠肥的投机者。

  你知道上次我见的那个石油商继承人吗?

  三百多斤的胖子站在我面前,我都担心他喘不上气当场晕过去。”

  陆深挑眉:“那感觉岂不是人生充满了希望?”

  “去你的。” 伊芙琳又瞪了他一眼。

  想着想着,伊芙琳自己先笑了,眉眼弯起来,少了平日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妩媚。

  陆深也跟着笑,晚风卷着她身上的香气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散散步,好像也不算浪费时间。

  两人顺着长街又走了一段,拐进一个临街的小花园。

  铁艺大门半掩着,里面铺着碎石子路,尽头有张刷着白漆的木质长椅,周围种着几株晚樱,花瓣落了一地。

  月明星稀,晚风温柔,连空气里都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隔着半拳的距离。

  陆深本以为她还要接着聊婚事,不料伊芙琳话题一转,

  “这段时间因为研究你,我翻了很多东亚的资料,得出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 西方世界骨子里更喜欢印度,而不是中国。原因说穿了特别简单:中国是得胜缔造的,而印度是甘地缔造的。”

  陆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微微蹙眉,侧头看向伊芙琳。

  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可眼神里的认真却做不得假。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伊芙琳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长椅的木纹,“一个国家的开国领袖,往往会给这个民族打下最深的烙印,甚至直接决定了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气质。

  得胜之于中国,甘地之于印度,基本就定了这两个国家此后的国民性格。

  所以西方世界永远不可能真心喜欢中国 —— 从根上,怕。”

  陆深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心里其实是诧异的。

  这种论调,放在国内或许不算新鲜,可从一个哈佛毕业的杜邦家族小姐嘴里说出来,就太不一样了。

  他忽然也有点有点好奇了,该死的,回旋镖这东西.....

  “你在 AIC,肯定研究过中国近现代史。” 伊芙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对比晚清、民国、中国三个时期的中国人,会发现那根本就像三个不同的民族。”

  “晚清的时候,几个外国公使就能在紫禁城耀武扬威,一纸条约就能割走百万里土地,租界里公然立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连骂中国人都不必压低声音。

  那时候的他们,麻木、怯懦,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任人欺凌也不敢抬头反抗,偌大一个文明古国,竟成了别人眼里的东亚病夫。”

  花瓣在她指尖被捻成细碎的粉屑,顺着风飘走。

  她抬眼看向陆深,月光映在她瞳孔里,清泠泠的,

  “到了民国呢?

  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一天能换三个执政,国家四分五裂,连自己的首都都守不住。

  国际上更是毫无分量可言,一战明明是战胜国,照样要把山东的权益转手送给脚盆鸡。

  那时候的中国人,不是没有血性,是没有主心骨,散成了一盘沙,风一吹就没了。”

  “可中国成立之后呢?” 她的声音微微提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就是那个曾经被踩在泥里的民族,居然能在韩战上,拿着最差的装备,硬扛十六国联军,把战线从鸭绿江推回三八线,逼得世界头号强国不得不坐下来谈判。

  陆,你是 AIC 的人,你比我更清楚,这在当时的西方人眼里,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陆深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那场战争是整个西方世界永远的痛点,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个沉睡了百年的东方古国,彻底醒了。

  在此之前,没人把中国的军队放在眼里,没人觉得一个刚从战火里爬出来的国家,敢和全副武装的米军正面硬碰。

  可事实就是,他们不仅碰了,还达到了自己的战略目的!

  “在我看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 伊芙琳把掌心残留的花瓣碎屑轻轻吹走,

  “这是他们整个民族气质的脱胎换骨。

  以前是外人来了就躲、就跪,现在是你敢打我一拳,我就敢还你十拳。

  而把这股气重新注回这个民族骨头里的人,就是得胜。”

  夜风卷着樱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过,落在陆深的肩头。

  他侧头看着伊芙琳,眼神里的玩味早已散去,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

  “所以你的结论是,西方世界不喜欢中国,本质是不喜欢得胜给这个国家注入的硬骨头?”

  “准确地说,是害怕。” 伊芙琳纠正陆深,“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

  本质是一场道德感召运动。

  你打我,我不还手;你骂我,我不还嘴;我就跪在你面前,让全世界看你的暴行,盼着你哪天良心发现,施舍给我自由。

  这套逻辑,我们太喜欢了 —— 温和、顺从、不具威胁,哪怕最后独立了,骨子里还是带着对殖民者的妥协。”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陆深,

  “可得胜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他的逻辑是 ——

  你要打我?行,打就打,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陆深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有意外,也有赞同。

  “你别笑。”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得胜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止是建立了一个新中国。

  更重要的是,他把整个民族的魂给立住了。

  他让中国人知道,命运要攥在自己手里,不用低声下气,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讲实力的,落后就要挨打,只有自力更生、硬起腰杆,才能真正站着活。”

  “西方世界可以接受一个听话、温顺、可以随意拿捏的中国,可以接受他们扶持的代理人掌权,可以接受甘地式的和平独立。

  但绝对接受不了一个敢说‘不’的中国,接受不了一个不信邪、不怕压、敢正面掰手腕的民族。”

  伊芙琳的脸色严肃得让陆深觉得对面是一个民主党的听证会质询人,

  “而得胜,就是那个给中国人注入这股勇气的人。

  所以只要这股气还在,西方就永远不可能真心喜欢中国。”

  话说到这里,花园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轻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铺在碎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陆深看着伊芙琳认真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跟伊芙琳在一起时最常出现的模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疏离:“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么?”

  伊芙琳闻言,定定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的锐利,只剩下温柔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陆深的袖口,又很快收了回去,像蝴蝶轻轻落了一下翅膀。

  “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啊......陆...

  或许,正是你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液,才注定了你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欣赏的肯定,

  “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讨好和依附。

  从籍籍无名的底层数据分析员起步,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能在华盛顿翻云覆雨的位置,全是你凭真本事硬打出来的局面。

  东芝事件、中导条约、尼加拉瓜...甚至是巴拿马的单刀赴会,哪一桩不是你牵头扛下来的?

  你骨子里就带着那股劲 ........ 不低头,不讨好,靠实力说话,谁想压你一头,你就敢顶回去.....

  甚至是,谁想杀你,你都敢杀回去!”

  “这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伊芙琳笑了,眼尾微微上挑,风情里藏着锋芒,“杜邦家族不缺温文尔雅的绅士,不缺家世显赫的继承人,缺的是能站在我身边,和我并肩看世界的对手,也是伙伴。”

  陆深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后靠在长椅背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色清辉,洒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他收回目光,落在伊芙琳脸上,

  “伊芙琳,人性的矛盾之处在于......我们都喜欢真诚的人,但又很少有人真的能接受赤裸裸的真诚。”

  他的话很淡:“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身上藏着太多你不知道的事,有光明,就有黑暗。真把一切都摊开,你未必能接受。”

  伊芙琳听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陆深身侧坐了坐,离他更近了些。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在一起,是独属于AIC陆主任的味道。

  她抬起眼,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闪躲。

  “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她说得认真,“光明也好,黑暗也罢,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的野心,你的底线…… 我全都能接得住。

  因为你的能力,你的格局,你骨子里的那股气,已经盖过了所有的不确定。

  对我来说,只要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就够了。”

  陆深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唇上。

  伊芙琳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掌心却很暖,轻轻按着他的唇,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像晚风拂过琴弦,“还是我的祖父,在我小的时候,他告诉我.......

  所谓命运,一半是不可抗力,一半是你所有选择的总和。

  而我的这另一半的选择....就是你。”

  说完,她缓缓收回手掌。

  指尖先离开他的唇,然后慢慢抬起,划过自己柔软的唇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诱惑。

  下一秒,她微微倾身向前,闭上眼睛,将自己刚刚划过唇的指尖,轻轻印回了陆深的唇上。

  软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唇上,又很快飘走。

  伊芙琳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红晕,眼神却依旧坦荡,她看着陆深错愕的眼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考虑一下。”

  话音落下,她便站起身来。

  深色的长裙顺着她的脚踝垂落,勾勒出利落又优美的线条。

  伊芙琳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从容,仿佛刚刚那个带着挑逗意味的动作,不过是她随手落下的一步棋,进退自如,潇洒坦荡。

  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静静停在树影里,车灯熄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笔挺地站在车旁,看见她起身,立刻有人上前一步,准备开车门。

  伊芙琳没再回头看陆深,踩着细高跟,一步步走向那辆车。

  碎石子路被她踩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背影挺拔又利落,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卑微。

  仿佛她不是等着被挑选的猎物,是抛出橄榄枝的猎手,成与不成,都损不了她半分骄傲。

  走到车边时,她才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回头看向陆深。

  街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对着他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明艳又狡黠的笑,挥了挥手,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保镖轻轻关上车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陆深一直坐在原位,没动。

  晚风卷着花瓣从他身边掠过,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夜很深,月很明,长街寂静,风很柔。

  直到远处最后一缕车尾灯的红光彻底隐没在长街尽头,陆深才缓缓抬起眼,望向墨色天幕里那轮圆月。

  同一片清辉洒在华盛顿的梧桐梢头,也洒在遥远彼岸的檐角瓦当。

  那里的人们也望着同样的月色,可脚下的土地、肩头的重量,却全然不同。

  百年积弱的烙印尚未完全褪去,那条路走得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握拳恍惚间,《望厦条约》忽然浮上心头.....

  那份刻着屈辱与掠夺的纸页,是整个西方列强撬开中国国门的模板,和《南京条约》一样,是一个民族长达百年的枷锁源头!

  而此刻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当年执笔签下这份不平等条约的国度。

  自一纸不平等条约撬开国门起,排华法案践踏华工血泪、八国联军随军劫掠、暗中扶持军阀混战、抗战后全力援蒋挑起内战,更有抗美援朝兵锋相对,桩桩掠夺与欺辱,沉甸甸压在民族百年过往。

  陆深垂眸闭目,睫毛往复轻颤数回,一会之后,才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站起身来,脊背挺直,抬手拂去肩头落着的花瓣,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背影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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