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财神 第二三零章 不负小友

小说:猎杀财神 作者:师者海海 更新时间:2026-09-16 10:54:3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天界云栖阁。

  孔固来到这片竹海深处的散仙清修之地已有数月。

  他的竹舍在坐忘亭后方那片最安静的竹林深处,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静思”。

  竹舍的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竹榻、一张竹几、一盏油灯和几卷空白的竹简。竹几上搁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台,和一块用了大半截的老墨,那是他从典籍库里带出来的,砚台上还残留着多年前他在青玉书案上伏案批阅礼法经文时留下的干涸墨渍。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竹叶在清光中轻轻摇曳,溪涧的水声从竹林深处隐隐传来,偶尔有几只仙鹤从林间飞过,翅尖掠过竹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蒲团上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竹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竹海。数月前在典籍库里,与陆悬鱼那场从论辩到感化的漫长猎杀之后,他散尽了财神之力,化作星芒随陆悬鱼来到云栖阁。

  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陨落的消息传到云栖阁时,他在这间竹舍里独自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便拄着竹杖去了坐忘亭,找到正在亭中独自下棋的赤脚大仙,说出了那句他琢磨了整整一夜的话——

  “老夫愿任新秩序规则顾问,以赎前愆。”

  赤脚大仙当时正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听到这句话,将棋子缓缓放回棋盒,用那双常年半睁半闭的醉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孔固知道赤脚大仙在打量什么——他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礼法不可改”,是四大派系中保守势力的理论支柱之一,如今忽然主动请缨要替新秩序修订规则,换了谁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赤脚大仙没有质疑他,只是将棋盒盖好,说了句“比干老儿在天有灵,当浮一大白”,然后便让小道童去请青崖真人,和其他几位常驻云栖阁的老散仙到坐忘亭议事。

  从那天起,孔固便以新秩序规则顾问的身份,开始参与云栖阁的规则修订工作。

  赤脚大仙与青崖真人等云栖阁元老,在坐忘亭中专门为他开了一次极简短的议事会。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几只仙鹤正悠闲地梳着羽毛,晨光从竹海缝隙里洒下来,照得亭中那张老榆木棋盘上的黑白子闪着温润的微光。

  赤脚大仙开门见山,将一双粗糙的大脚搁在棋盘旁边的石凳上,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蒲扇说--孔固老儿,你是第二届财神,比干是文财神,论辈分你比他高了整整半辈。如今比干为护使命而陨落,云栖阁上下同悲,但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并不怨你,太白,咱们各有天道”——不能白说。

  云栖阁的散仙们逍遥了几千年,从来不愿意插手天界派系之争,如今比干的死把这道界限打破了。眼下云栖阁需要一个既精通天规旧律、又愿意站出来公开支持规则修订的人,来替云栖阁主持规则修订的具体事务。

  这个人既要通晓旧规矩的每一条每一款,又要有勇气推翻自己曾经亲手制定的那些僵化条文,且修为和资历都足以在天界四大派系面前站得住脚。除了他孔固,云栖阁里找不出第二个。

  青崖真人将拂尘横在膝上,接过话头说太白金星此番围邺城受挫,天枢院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文曲星君在战后公开提出应减少直接干预,借助凡人打凡人;天璇真君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据说在私下里也对太白金星此次行动颇有微词。

  四大派系之间那道维持了数千年的平衡正在松动,云栖阁此时若能拿出一套经得起推敲的新规则草案,便能在即将到来的三界大会上占据主动。

  孔固听完之后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那双被三千年岁月磨得依旧深邃而清醒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位散仙,说了句——“老夫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旧规矩,如今该替新规矩做点事了。”

  孔固正式开始翻阅旧典。云栖阁虽然不像天枢院典籍库那样收藏了从三界初分以来全部的天规仙律,但作为四大派系之一,云栖阁也有自己的藏书阁——

  坐落在坐忘亭后方一片被竹林环绕的青玉石台上,规模远不如天枢院典籍库那般浩瀚如海,但也有数千卷历代散仙们搜集、整理、批注过的天规抄本和修行心得。

  他将自己关在藏书阁里,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将那些泛黄的竹简和帛书一卷一卷地翻出来,摊在矮桌上逐字逐句地审读。他以礼学大宗的身份,曾经亲手参与制定过不少天规条款,深知这些条款中哪些是真正为维护三界秩序而设的,哪些是历代天枢院为了巩固自身权力而临时加上去的。

  他拿着一支毛笔,在每一卷竹简上做批注——这一条是商周时期为应对当时特定的三界格局而制定的,如今三界格局已变,应予以修订;那一条是后世天枢院某任首座,为了限制云栖阁散仙的活动范围而擅自增补的,从未经过四大派系共签,应予以剔除。

  他花了很长时间,将旧典中那些被历代执法者层层加固、早已脱离了三界现实需求的僵化条文一一剔除。

  譬如一条关于“凡散仙不得在天界公开场合议论天规”的禁令,经他考证是两千年前天枢院某任首座,在未与其他三大派系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加入的,原文根本没有这条限制。

  他将这条剔除之后,在批注中写道:“天规乃四派共签之公器,非一院之私法。凡未经四派共签之条款,均不具天道约束力。”

  又譬如一条关于“财神代理人越届质疑财神,需事先报天枢院审批”的规定,他将原文和通界石碎片上的原始契约仔细对照之后,发现原始契约中明确规定“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有权自行判断、自行处置以往财神,事后报备即可”。

  他将这条修订为“事后报备”,在批注中引用了原始契约的原文作为依据。

  在剔除僵化条文的同时,他增补了大量权变之规。这些新规矩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规则当随世而变,不可拘泥。

  他将从陆悬鱼那里学来的东西,将新商法推行两年多来的实践经验,将他在邺城亲眼见证的那些变化,全部转化为具体的规则条款。他增补了一条关于“规则修订机制”的条款——

  任何天规条款,若三界大会上有财神代理人联名提出修订动议,便自动进入修订程序,天枢院不得以“维持稳定”为由无限期搁置。他将自己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礼法不可改”的惨痛教训写进了这条规矩的立法说明里——

  “法不可轻改,亦不可不改。轻改则人无所措手足,不改则法腐而天下困。”

  新规则草案成。孔固将草案用端正的隶书誊写在一卷全新的竹简上,竹简以细麻绳编成册,封面用工楷写了几个字——“天规修订草案,云栖阁新秩序规则顾问孔固谨呈。”

  赤脚大仙和青崖真人等几位云栖阁元老逐一审阅之后,将草案以云栖阁的名义正式呈送天枢院。

  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正殿接过了这卷竹简。他的面色依旧冷峻而威严,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中,右手食指上那枚天枢令戒在清光中闪烁着幽幽的银芒。

  他将竹简展开放在书案上,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烧得正旺,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他清瘦的面容衬得忽明忽暗。他没有逐条批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笑着说“天规不可改”。他只是择其主要论断,用极低极沉极平稳的声调轻轻念了出来。

  “‘天规乃四派共签之公器,非一院之私法。’”

  他念完这一句,停了片刻。殿中天机盘上的星辰在清光中缓缓运转,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他又翻开竹简的另一段,继续念道,

  “‘财神代理人当值期间,有权以自行判断之方式处置堕落财神。以感化代诛灭者,其功与诛灭同。’”

  他念到这一句时,右手食指在书案边缘极轻微极快速地敲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细微到殿中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察觉。他将竹简轻轻合上,放在书案正中央,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中寂静无声。天璇真君和文曲星君侍立在两侧,都在等着他说话。太白金星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草案中的那些条款——四派共签的公器论,事后报备替代事前审批的程序修正,规则修订机制的制度化——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引用了原始契约的原文,每一条都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若是从前,他会直接将这份草案驳回去,批上几行朱砂大字:“天规不可轻改,此议暂缓。”

  但比干自爆之后,那道从大罗天传来的极简极短的意念至今还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扎在他神识深处——“勿扰天命。”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直接驳回这份草案,算不算“扰天命”。草案上那些条款虽然激进,却在原始契约中都能找到依据,孔固并不是在凭空捏造新规矩,而是在重新激活那些被历代天枢院选择性遗忘了的旧规矩。

  他沉默了很久,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又烧完了一茬,天璇真君和文曲星君已经在暗中交换了好几次眼色。

  然后他将竹简重新拿起来卷好放回书案角上,用一种极平淡极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了几个字——“容我再思。”

  不是批准,不是驳回,不是像从前那样拂袖怒斥,只是“容我再思”。

  在太白金星的口头禅里,这已经是最接近于退让的一句话了。

  孔固在云栖阁收到太白金星“容我再思”的回复时,正坐在竹舍窗前翻阅一卷刚从藏书阁调来的旧版天规抄本。他将送信的小道童打发回去,将那份回复轻轻放在竹几上,用手掌在上面缓缓按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在典籍库里和陆悬鱼的最后那场对话——他从玉案上抬起头看着陆悬鱼平静而坦荡的脸,说“礼法之要在安民,不在守旧”。

  陆悬鱼对他拱手行礼,说“晚辈恳请先生,随我去人间看看”。他当时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头。

  这一点头,便是一个老人用大半辈子守护的信仰,从根基上发生的动摇。如今他坐在云栖阁的竹窗下,将那些自己亲手制定、亲自守护、如今又亲手修订的规则一一过目,心中没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种极淡极平静的笃定——

  规则当随世而变,不可拘泥。

  太白金星没有明确反对。不是因为他认同孔固的观点,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变成了改革派。他只是在比干自爆和天道意念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重新评估天枢院的立场——草案中那些条款,每一条都引用了原始契约的原文,每一条都在法理上站得住脚,若他直接驳回,便等于公然否认四派共签的原始契约的法律效力,而这个代价是天枢院目前承受不起的。

  所以他只能搁置。孔固很清楚这份搁置意味着什么——它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孔固退而待命,将草案的副本交给了青崖真人,由云栖阁正式存档。

  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几个常驻云栖阁的老散仙正聚在一起喝茶下棋。赤脚大仙依旧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蒲扇,将一双粗糙的大脚搁在石凳上,见到孔固从竹廊上走过来便扯开嗓子喊了声——

  “孔固老儿!听说你那份草案把太白金星堵得说不出话?干得好!比干老儿若是有灵,今晚非得在竹海里再唱一曲不可!”

  几个年轻的小散仙也都纷纷起身朝孔固拱手行礼,眼中满是敬意。

  孔固在云栖阁住了数月,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典籍库里枯坐了三千年、被所有散仙视为老顽固的孤僻老儒。青崖真人曾在私下里对赤脚大仙说过一句话——

  “孔固老儿的转变,是陆悬鱼那小子,在典籍库里用道理和证据一层层剥出来的。他不只是口头认了输,他是真心实意地开始用他那颗被刺醒的心,替云栖阁、替三界做新的事。”

  孔固独自站在坐忘亭边缘的竹栏旁,负手望着下界。

  天界的清光从他背后洒过来,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毯。透过层层云海,他能隐约看到人间的轮廓——

  邺城像是一颗极小极亮的明珠,镶嵌在太行山与黄河之间,城墙内升起的炊烟在暮色里缓缓飘散,南市十字街口大概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刘布商的铺子里一定又挤满了来买布的百姓。

  他知道在那座城市的某间侯府书房里,陆悬鱼大概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新商法的推行进度、均田令的后续田契发放、四象风水阵的工程验收、商会贷款计划的回收情况,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或许沈茯苓又在旁边催他按时吃饭,云团还是趴在书桌底下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赤脚上,尾巴悠闲地扫着地面。孔固看着那座在暮色中安宁如常的城市,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窗外那片无边的竹海能听见。

  “小友,老夫不负你。”

  窗外竹海在清光中轻轻摇曳,溪涧的水声从竹林深处隐隐传来。

  几只仙鹤从林间飞过,翅尖掠过竹梢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

  坐忘亭里,赤脚大仙还在和青崖真人争论着棋盘上某个残局的死活,两人的争论声被竹风吹得很远很远。

  他知道太白金星不会永远搁置这份草案,天枢院的保守势力迟早会反扑,三界大会的筹备还需要集齐悔改财神的念力,陆悬鱼还需要突破文财六阶破界之境,而他自己——这个在典籍库里枯坐了三千年的老儒——还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和行动来证明,他当年对陆悬鱼说的那句“规则当随世而变”不是一句空话。

  但他不着急。他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有的是耐心。

  如今他不再是守旧规的孔固了,他是替新秩序修订规则的孔固,是云栖阁的新规则顾问。

  这份职责,他一定会履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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