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显露。

  “这件事我知道了。”

  “改日我叫人把秦钟寻来,亲自问问他。”

  智能儿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多谢瑞大爷。”

  贾瑞看了她一眼。

  又道:“只是有句话,我须先问明白。”

  “你如今究竟是想继续做尼姑,还是想还俗跟着秦钟?”

  智能儿哪里禁得住他这般直问,脸上顿时红透。

  “我……”

  她垂着头,嗫嚅半日。

  方才小声道:“水月庵被查抄以后,庵里的师父、师姐们便散了大半。”

  “剩下的几个,前些日子也各自寻了去处。如今庵中已空了,我一个人连饭食都难寻,哪里还住得下去?”

  “我原也不是真心想做一世尼姑。”

  说到这里,她声音愈发轻了。

  “若秦钟肯收了心,不再同那些人胡闹,我便蓄起头发,好生跟着他。”

  “替他烧水做饭、缝补衣裳,也好过如今这般无依无靠。”

  贾瑞见她说得可怜,沉吟片刻,终于站起身来。

  “你如今虽不愿出家,到底还穿着这身缁衣。”

  “贸然住进我这府宅,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闲话。”

  “这样罢,你且随我来。我先替你找个临时落脚之处。”

  智能儿不知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却也只能起身跟上。

  二人径直出了侯府,一路绕到宁荣街后。

  行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一堵高大的粉墙。

  墙内树影重重,隐约可见几角飞檐掩在夜色之中。

  智能儿抬头望了望。

  “瑞大爷,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忽觉腰间一紧,已被贾瑞伸手挟住。

  “呀!”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下一刻,只觉耳旁风声掠过。

  待回过神来,二人已经越过高墙,轻轻落在园中一条僻静小径上。

  智能儿惊魂未定。

  见四下草木幽幽,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一地。

  远处楼阁静默,唯有草虫在花阴深处低鸣。

  “这里莫不是荣国府的大观园?我记得之前跟师父礼佛来过一两趟。”

  “正是。”

  贾瑞松开她,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不远处有座栊翠庵,里面住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师父。你先跟她住上几日,等我料理完秦钟的事,再给你安排去处。”

  不多时,一座小小庵堂便出现在竹树之间。

  院门已经落锁,贾瑞也懒得惊动旁人。

  直接带着智能儿越墙而入,径直来到亮着灯火的禅房外。

  房门虚掩。

  屋内点着一盏青灯,空气里浮着淡淡竹香。

  妙玉独自斜倚在一张竹榻上,手中捧着半卷佛经。

  她显然不曾料到深夜还会有人前来。

  云鬓只拿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住,月白色外衫也未扣得齐整。

  领口微松,露出里面素净中衣。

  两只绣鞋搁在榻下,轻薄的裙摆顺着曲起的柔美身段微微滑落。

  隐约露出一截白生生、柔腻腻的纤秀玉足。

  这般卸下防备的慵懒姿态,褪去了佛门槛外人的清冷骨相。

  反倒将那股子揉碎了禅心的娇媚风情,勾勒得惊心动魄。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来。

  乍见贾瑞,手中佛经险些滑落。

  那张清冷面容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与羞意。

  不过转眼之间,她便坐直身子,拢好衣襟,将方才那点慵懒风情尽数藏了起来。

  “贾大人如今大富大贵,做了堂堂冠军侯爷,这厂卫作派倒是一点没改。”

  妙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

  “每回进人家的庵堂,都不知先敲门通禀么?”

  贾瑞听出她还记着上一次自己蒙面夜闯‘亵渎’之事。

  不由抱拳笑道:“庵中冷冷清清,院外也不见一个婆子丫鬟。”

  “我只当众人已经歇下,怕叫门反倒惊动旁人,故而才擅自进来。”

  “唐突之处,还请妙玉师父见谅。”

  妙玉轻哼一声。

  “你既怕惊动旁人,便更该在自家府里安生待着,何苦深夜来扰我的清净?”

  她嘴上这般说,一双美眸却仍落在贾瑞身上。

  “贾大人贵人事忙,这回又为何而来?”

  “不会又怀疑我什么吧?”

  贾瑞忙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智能儿这才小心翼翼走进房中。

  “这丫头名叫智能儿,原是城外水月庵的小尼姑,与我有些渊源。”

  “如今水月庵已经散了,她无处可去。我想让她在你这里暂住几日,等我办完事情,再将她送走。”

  妙玉将智能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虽穿着半旧缁衣,眉眼却生得秀丽鲜润,周身透着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

  不由唇角微挑。

  似笑非笑道:“贾大人当真因果深重。红尘中的女子也就罢了,便是出家人,也与你有这许多牵扯。”

  贾瑞陪笑道:“师父此言差矣。你不也是出家之人?我与你之间,难道便没有因果渊源?”

  妙玉被贾瑞说的脸颊微红。

  轻啐道:“呸!谁同你这等俗人有因果渊源?”

  贾瑞却敛了笑意。

  正色道:“怎么没有?”

  “我至今还欠妙玉师父一个大大的人情。那日既已亲口应下,便绝不会忘。”

  “往后妙玉师父若有所求,只管开口,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竭力办成。”

  妙玉这才想起,那夜贾瑞被自己揭穿身份。

  心中有愧,临走前确曾郑重许诺,欠她一份大大的人情。

  她原只当贾瑞一时尴尬,随口说来赔罪。

  不想时隔许久,他竟还记在心里。

  心中微微一喜,面上却仍不肯显露。

  只轻哼道:“难为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说罢,她又转眸看向智能儿。

  见这小尼姑神情怯怯,衣裳单薄,一副无依无靠的可怜模样。

  眸色终于稍稍缓和,只是嘴上依旧不肯饶人。

  “你倒会替我寻差事。”

  “如今荣国府内外入不敷出,大观园中人手裁了一拨又一拨。”

  “我虽不花那荣国府的银钱,前些日子也遣走了几个粗使婆子,只留下一两个贴身服侍的。”

  “眼下这栊翠庵还能住到几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抬眸看向贾瑞。

  “我尚且不知日后往哪里去,你倒先往我这里塞起人来了。”

  贾瑞听妙玉似有离开之意思,心中微动。

  “这有何难?”

  “妙玉师父若当真在这里住不下去,只管搬去我那冠军侯府。”

  “我府中还有几处空院,虽不及栊翠庵清雅,到还有些景致。”

  “到时任你挑一处,种梅煮茶,自不会有人扰你。”

  妙玉听出贾瑞这番邀请之中,隐约含着几分将自己收入私房、长留身边的意味。

  一时芳心微乱,白净脸颊上悄然浮起一层薄红。

  只斜斜瞥了贾瑞一眼。

  低头将手中佛经理了理,却不肯接话。

  旁边的智能儿看在眼里,悄悄撇了撇嘴。

  方才在冠军侯府,瑞大爷还说自己一个尼姑暂住府里多有不便。

  如今见了这般容貌出众的带发女修士。

  竟连府里空着的院子都想了起来,恨不能立时将人接回去长住才好。

  果然出家人与出家人,也是大不相同的。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贾瑞也觉气氛略有些微妙,轻咳一声。

  “智能儿便暂时托付给妙玉师父了。”

  妙玉这才淡淡道:“人既已带来了,难道还能叫她露宿园中不成?”

  “留下便是。”

  智能儿忙上前合掌行礼。

  “多谢师父收留。”

  贾瑞见事情已妥,便告辞离开。

  出了栊翠庵,他没有立刻翻墙回府,只独自沿着大观园中的小径缓步而行。

  月色照着亭台水榭。

  昔日这园中昼夜灯火相接,丫鬟婆子来往不绝。

  如今却只剩零星几盏昏灯。

  石径旁落叶堆积,无人清扫。

  几处院门紧闭,游廊下连守夜的人也不见几个。

  一座偌大的省亲别院,竟已渐渐有了荒凉气象。

  荣国府的败落,终究比旁人想象中来得更快。

  贾瑞走出一段,忽然想起一人。

  当初王子腾与武当派暗中算计冠军侯府,正是鸳鸯冒险偷听到王夫人与贾宝玉的谈话。

  又赶去府中报信,宝钗等人才得以及早防备。

  这份人情,他回来以后还不曾亲口谢过。

  如今他亦不往荣国府来,平日里想见那鸳鸯一面也不容易。

  既然今夜已经悄然潜入大观园,索性便去见她一见,也好当面道声谢。

  念及此处,贾瑞抬眸辨了辨方向。

  身形轻轻一晃,便掠过花木回廊。

  悄无声息的朝贾母所居的院落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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