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冠军侯府白日里的喧阗热闹渐渐散去,前后院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几处留客的院落仍亮着纱灯。

  远远望去,如几点碎金浮在沉沉夜色里。

  后宅一间雅致的客房中。

  银灯半明,帘栊低垂。

  尤三姐斜倚在床头。

  一头乌发松松挽着,身上只穿了件家常薄衫,嘴里仍说个不停。

  “二姐,你今日可瞧见了?瑞大爷只听刘姥姥说上几句话,便定下主意,要亲自去涿州查那澄观寺。”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那些官老爷、活佛欺负寻常百姓时,一个个威风得紧。如今瑞大爷去了,我看他们还能猖狂几日。”

  “待把那些强占来的田地尽数还给百姓,再把那几个秃驴的脑袋砍下来,才叫痛快呢!”

  她说得兴致勃勃。

  尤二姐却侧身躺在一旁。

  纤手捏着被角,半晌也不曾应一声。

  花丛深处的夜风、冰凉的青石台。

  还有贾瑞拥着她时说过的那些话,仍在脑海中来回萦绕。

  一时心甜,一时羞涩,一时又怕那不过是贾瑞酒后兴起。

  种种思绪纠缠在一处,哪里还听得见妹妹说些什么。

  尤三姐察觉不对,翻过身来打量她。

  “二姐,你今儿是怎么了?”

  “方才酒席上便有好一阵不见你。如今回来又这般魂不守舍,叫你几声也不理。”

  她皱了皱眉。

  “可是身子不舒服?”

  尤二姐心头一跳,脸颊霎时红了。

  “没什么。”

  她忙垂下眼帘。

  轻声道:“不过多吃了几杯酒,一时有些上头,便到园中散了散。”

  “如今酒劲还没全散,只觉得头有些晕。”

  她自然不敢告诉尤三姐,自己趁众人饮宴之时,竟在那僻静花丛中与贾瑞有了那般亲密之事。

  这话只在心里过上一遍,已叫她羞得浑身发热。

  若真说出口,岂不是往后都没脸见人了?

  尤三姐见她面染红霞,只当酒意未消,倒也不曾细问。

  坐起身来,又将房中陈设仔细打量了一番。

  只见靠墙摆着一架黄花梨木小柜。

  柜上放着一只青瓷梅瓶,瓶中斜插两枝新折桂花。

  窗下设一张雕花小案。

  案上香炉、茶具、妆镜一应俱全。

  床帐是水色软烟罗,枕褥松软洁净,锦被上还带着一缕淡淡兰香。

  便是角落里的衣架、盆架,也都擦得一尘不染。

  尤三姐不由点头。

  “这冠军侯府虽是近来才骤然显贵,底蕴气象倒一点不比那些老牌公侯之家差。”

  “只看这一间待客的屋子,便知府里上下极有规矩。东西不见得样样奢华,却处处精细妥帖。”

  她说到这里,眉眼间又露出几分赞叹。

  “可见那瑞大爷,当真是个有大能为、胸中有丘壑的奇男子。”

  原来今日宴席散时。

  众女都已喝得尽兴,或多或少带着几分酒意。

  外面天色又早已黑透。

  贾瑞便命宝钗、香菱等人收拾客房,将不便回去的众人尽数留下。

  湘云最喜热闹,竟连推辞也不曾推辞。

  只打发跟来的嬷嬷回保龄侯府传话,说自己今夜要与宝钗、黛玉联床夜话,明日才回。

  这般行事虽不合大家闺秀的礼法。

  但保龄侯府早有意与贾瑞亲近。

  且如今贾瑞刚立下大功,封了冠军侯,风头正盛。

  那保龄侯府便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只当这冠军侯府是通家之好的世交。

  遣人送来换洗衣裳,又叮嘱了几句,便由着湘云留下。

  至于惜春和迎春,因着前两日被尤氏接去宁国府暂住。

  因此今夜留宿在外,倒也不怕荣国府那边非议。

  这姐妹俩自去寻了探春,凑在一处说话去了。

  凤姐则早早遣人回荣府传话,只说今夜留在宁府,与尤氏、秦可卿商议些内宅事务。

  她往日也常在宁府留宿,故而并不惹人生疑。

  如此,宝钗将各处住处一一分派妥当。

  尤三姐便与尤二姐同住一间。

  尤二姐见妹妹三句话不离贾瑞。

  忍不住嗔笑道:“你这丫头可是疯魔了不成?”

  “开口瑞大爷,闭口瑞大爷。”

  “屋子收拾得好,自是宝姑娘、林姑娘她们与府中管事的费心张罗,怎么又算到瑞大爷头上去了?”

  尤三姐轻哼一声。

  “那又如何?”

  “若不是瑞大爷会用人、会治家,府中这些管事丫鬟岂能这般井井有条?”

  她微微扬起下巴。

  “便是换了我来管,也未必比旁人差了。定也能将这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不叫他操半点心。”

  尤二姐被她说得一笑。

  “是,是。知道三姑娘厉害,满神京的管家奶奶都比不过你。”

  尤三姐原还神采飞扬,听见这话,却又神情落寞下来。

  轻轻叹了口气。

  “我哪里比得过宝姑娘、林姑娘她们好福气。”

  “她们才是真正的好命,能够名正言顺的陪在瑞大爷身边。无论外头有多大风雨,总归能得他庇护。”

  她略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我若也能如此,便只陪他几年,纵然死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

  尤二姐见妹子这般长吁短叹、真情流露,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自己如今已与贾瑞有了约定,虽还没有名分,到底也算有了归宿。

  妹妹却只能将心事藏在胸中,空自羡慕旁人。

  暗自欣喜之余,尤二姐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三妹生得花容月貌,性情虽烈,心地却极直爽。

  贾瑞又是个极风流多情的,断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待寻着合适机会,自己少不得要在贾瑞面前替三妹美言几句。

  若能姐妹俩同侍一夫,倒也是一桩美谈。

  念头才转到这里。

  尤二姐又想起贾瑞方才在花间的风流手段,脸颊不知不觉越发红了。

  尤三姐狐疑道:“二姐,你怎么脸又红了?”

  尤二姐忙背过身去,将锦被往上拉了拉。

  “都说是酒还没醒。”

  “快睡吧。明儿你若起不来,可莫怪我不叫你。”

  尤三姐撇了撇嘴,只当姐姐当真醉了。

  便伸手剪暗灯芯,也跟着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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