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坐在草垛上,听完尚邶那两个选项,没有立刻回答。

  昏暗的窄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尚邶靠在石壁上的样子,看他那根魔杖横在膝上,看他脸上那种“你爱选不选,反正跟我没关系”的散漫表情。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疑、恐惧、盘算,忽然都停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到异世界后的那些经历。白光打穿肚子的痛感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想起自己一个人跪在血泊里的样子狼狈又无助——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是我。

  她是被扔进这个世界来的。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她醒来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所有人都说她认识他们,而她一个都不认识。

  然后这个人出现了。他失忆了,不认识她,可他还是救了她。在所有人都是陌生人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和她处境相同的人。

  “你真的会护我一辈子吗?”昴问。

  尚邶偏头看了她一眼:“屁话真多,我说话算话。”

  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时间里她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不要,真讨厌......不要再经历那种事情了。

  “好。”她说,“我跟你走。”

  尚邶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

  “不后悔?”

  “不后悔。”

  尚邶沉默了两秒,随即点了点头。两人毫无阻碍的离开了贤者之塔,并在尚邶好不讲道理的清路下轻轻松松的走进了沙丘。

  昴站在沙丘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塔在夜色里像一根巨大的灰白色刺,戳在天际线上。那就是她醒来的地方。那也是她逃出来的地方。

  “尚邶。”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尚邶偏头看了看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都想不起来他们,管他们干什么?”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而且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吧。”

  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转回身,跟着尚邶朝沙漠外围走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沙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痕迹。

  ......

  那之后,大陆上开始流传一些故事。

  起初只是零星的传闻。魔兽沙丘的商队说,那片沙漠一夜之间空了。没有魔兽,没有骸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片死地。有人说那是天罚,有人说那是魔兽自己迁走了,还有人说是沙漠里的风变了方向。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黑发的男人在离开塔的那天顺手做的。

  然后,半年之后,卡拉拉基的地下世界出了事。奴隶商会、暗杀组织、走私网络,一个接一个地倒。没人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是某个被奴隶商会害死的人的亲属,有人说是竞争对手派来的杀手,还有人说那是几个组织自己火并的结果。卡拉拉基的报纸报道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标题是“黑暗年代的终结”。底下的小字写着:“持续数月的暴力事件终于平息,警方表示已掌握部分线索。”

  再后来,圣王国的贵族院在某天早上被发现空了。不是人走了,是人都死了。十几个贵族,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他们跟魔女教勾结的证据。圣王国的宗教审判所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审判所的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我国贵族阶层的恶性事件。目前尚无任何组织宣称对此负责。”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每件都隔着几个月,每件都发生在不同的地方。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卡拉拉基的报纸说那是本地帮派的火并,圣王国的审判所说那是外国势力的渗透,帝国的官方通报说那是边境冲突,卢克尼卡的骑士团说那是魔女教残党的报复。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各自讲述着自己的传说。

  他们不知道,所有这些传说里,都有同一个黑发的男人,和同一个跟着他的女人。

  再后来,神圣弗拉基亚帝国的边境哨所在某个夜里被一个人打穿了。驻守在那里的整支军队全军覆没,帝国将军被人绑在哨所的旗杆上,嘴里塞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我跟你们没仇。但你们要是继续追我,我就去你们首都转转。”帝国皇帝读完信之后,下令撤回了所有追查这件事的探子。官方通报里,这件事被描述为“一次边境冲突,已妥善处理”。

  几个月后,亲龙王国卢克尼卡的贤人会在某个晚上被一锅端的消息又席卷了大陆。卢克尼卡的贤人会成员在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只剩三个还活着。活着的三个跪在议事厅中央,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卢克尼卡的国王下令彻查这件事,可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骑士团团长在报告里写道:“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人对贤人会的行踪了如指掌,且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能力。”

  而就在那天晚上,剑圣莱茵哈鲁特挡在了王宫的大门前。红色的头发,俊朗的脸,手里握着龙剑。他看着那个黑发的男人,目光复杂。

  “走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十分痛心惋惜......”莱茵哈鲁特的脸色充满了愧疚,“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说的呢?。”

  那个黑发的男人把魔杖搭在肩上,歪了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好好说......好好说你就能下得去手?”

  战斗当然是毫无悬念的打响了。

  那一战从王宫打到王都,从王都打到郊外。莱茵哈鲁特的龙剑斩断了半座城墙,那个男人的魔法把整片原野犁了一遍。最后两个人同时停手,站在废墟上,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

  “你很强,可惜太瞻前顾后了。”那个男人说。

  “......感谢阁下没有波及王城。”莱茵哈鲁特说。

  那个男人把魔杖收回来,转身朝远处走去。远处有个女人站在山丘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写满了担心。看到那个男人朝她走来,她才松了口气。

  “走了。”那个男人说。

  “那他呢?”

  “再打下去别说王都了,整个卢克尼卡都得完蛋吧?他不敢继续打了。”

  之后大陆像是终于消停了一半稍稍平静了一段时间,但不久后又传来了大瀑布的彼端出现了龙的消息。有人在那里看见了活着的龙,也看见了有人在猎龙。那个猎龙的人是谁,没人知道。有冒险者说是个黑头发的男人,拿着一根魔杖,一个人追着龙满山跑。可这只是传闻,没有人能证实。

  以此为信号,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大陆又热闹了起来,冰结之森的雪在某一年忽然化了。积雪融化,冻土开裂,森林里第一次长出了新芽。有人壮着胆子走进去,发现被称为“终焉之兽”的火系四大精灵已经消失了。森林深处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基本可以断定这一发生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大战。王国派了调查团进去,调查了三个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终焉之兽死于某种未知的力量。这种性质的力量和来源,目前无法确定。”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发生,散落在大陆的四个角落。魔兽沙丘的商队,卡拉拉基的地下势力,圣王国的贵族院,帝国的边境,卢克尼卡的王宫,大瀑布的龙族,冰结之森的精灵。没有人把它们串联起来。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故事里,各自讲述着自己的传说。

  他们不知道,所有这些传说里,都有同一个黑发的男人,和同一个跟着他的女人。

  ......

  多年以后,东边靠海的一座小城里。

  昴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今天去集市上买杂货,路过报摊的时候顺手买了一份。小城的报纸没什么大新闻,可她翻到第三版的时候,看见了一篇报道。

  “近日,卢克尼卡王国贤人会遗留问题调查委员会发布最终报告,确认已死亡的前贤人会存在与魔女教长期勾结的确凿证据。报告指出,这些成员已于多年前被‘身份不明人士’处决,相关证据由该人士匿名提交。调查委员会对此表示感谢,并呼吁公众提供更多线索......”

  昴把报纸折起来,拎着杂货往家走。院子里的老树还在,树下那张木桌还在。尚邶坐在桌边,正在用一块布擦他的魔杖。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泥土里的虫子。

  昴把杂货放在桌上,把报纸摊开,指着那篇报道。

  “你看看。”

  尚邶偏头看了一眼。

  “卢克尼卡。”他说,“怎么了。”

  “上面说调查委员会感谢那个‘身份不明人士’。”昴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你说他们要是知道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海边擦魔杖,会怎么想?”

  尚邶想了想。

  “大概会派人来抓我?”他把魔杖翻了个面,继续擦,“然后被我打回去。”

  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点?”

  尚邶抬起头,挑了挑眉。

  “过火?”他把魔杖搭回肩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哪次不过火。”

  昴叹了口气,可那口气里没有一点责备。她把女儿放下来,去屋里泡茶。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到尚邶面前,伸手去够他肩上的魔杖。尚邶把魔杖拿下来,让她抓着玩。

  “爸爸。”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叫他,“这个是什么?”

  “魔杖。”

  “魔杖是什么?”

  “打人的。”

  小女孩歪了歪头,不太懂。尚邶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抓着魔杖的一头。她的手指很小,只能勉强握住杖尖。

  昴端着茶出来,看见这一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报纸还摊在桌上,上面的报道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翻过去的那一页上,写着另一条新闻,是卡拉拉基某本新出版的历史书,书名叫做《黑暗年代的终结》,副标题是“论十年前地下势力大清洗事件”。

  书评里写道:“这本书记录了十年前那场席卷卡拉拉基地下世界的大清洗。作者采访了数十位亲历者,试图还原事件的真相。但所有受访者都表示,他们至今不知道那个清洗者是谁。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有人说他是个复仇者,还有人说他是个幽灵。”

  昴把茶放在桌上,在尚邶旁边坐下来。

  “尚邶。”

  “嗯。”

  “你说,那些事,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尚邶端起茶杯,偏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又怎么样。”他说,“不知道又怎么样。”

  他把茶一口喝完,把杯子递给她。

  “再倒一杯。”

  昴接过杯子,给他又倒了一杯。小女孩抓着魔杖,在尚邶怀里扭来扭去。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昴看着那片片落下的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塔里那个昏暗的牢房里,尚邶朝她伸出手,说“我说话算话”。

  他确实说到做到了。

  “之后咱们去哪?”她问。

  尚邶想了想。

  “哪也不去。”他说,“该玩的都玩过了,以后就陪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吧。”

  昴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女儿,魔杖搭在肩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好。”她说,“哪也不去。”

  小女孩终于把魔杖抢了过来,举在头顶,咿咿呀呀地挥着。尚邶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这个不能乱挥。”他把魔杖从她手里抽出来,“等你长大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不会打人。”

  “那爸爸教我。”

  尚邶沉默了一拍。

  “行。”他说,“等你再大一点,我教你能够毁灭世界的魔法。”

  昴端着茶杯,看着他们。海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小城的傍晚很安静,远处传来码头收工的号子声,和邻居家做饭的香味。

  一切都那么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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