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拐进巷子的时候,空气换了一层皮。

  赌场酒店门口那种被精心调配过的高氧香氛,在这条巷子里一秒都没撑住。

  直接被一股子陈年油烟,配合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臭给吃得干干净净。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各种管线。

  空调外机一台摞着一台,锈迹斑斑。

  滴水声从头顶不知道哪根管子里传出来,滴在长了青苔的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不慢。

  和几百米外那座亮得像不夜城的赌场酒店比起来,这条巷子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裂开的缝。

  苏牧走了不到二十米就看到了。

  两个烂仔,一个绿毛一个黄毛,正一左一右堵着巷子中间。

  绿毛的脚抬着,皮鞋尖正对着蜷在墙角的老头的肋骨。

  “叫你滚开听到没有!挡路!”

  黄毛在旁边嗑瓜子,壳往地上吐,态度比绿毛更散漫。

  老头用胳膊护着怀里那个编织袋,身体缩成一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牧的脚步没快没慢地走过去。

  绿毛的脚刚要踹下去。

  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先他一步到了,直接踢在了绿毛的支撑腿上。

  力道不大。

  至少在苏牧的标准里不大。

  但体质强化后的“不大”,对一个一百三十斤出头的烂仔来说,效果堪比被一辆电动车从侧面顶了一下。

  绿毛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进了巷子边那排摞起来的泔水桶里。

  桶倒了三个,汤汤水水泼了一地。

  绿毛的半边衣服直接吸满了隔夜的残羹汤汁,那股味道足以让方圆五米内的一切生物产生强烈的求生欲。

  黄毛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张着嘴看了绿毛两秒,扭头刚想说话。

  苏牧的右脚已经收回来了,左脚顺势补了一下。

  黄毛的轨迹跟绿毛一模一样,甚至连落点都差不多,直接叠在了绿毛身上。

  两个人在泔水桶堆里挣扎了好几秒才分开,满身的菜汤和不明液体。

  苏牧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两个烂仔对视了一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信息。

  打不过。

  绿毛扶着泔水桶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着苏牧的穿着和气质想骂又不敢骂。

  苏牧甚至没看他们。

  最后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另一头跑了,背影狼狈得像两只被水浇了窝的耗子。

  老头靠着墙,编织袋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苏牧,浑浊的瞳仁里全是戒备。

  跟刚才在花坛边路过时那种随口唠两句的松弛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是在公共场合,周围有人有灯有监控。

  现在是在这种不见光的烂巷子里,面前站着一个刚把两个混混踹飞的陌生年轻人。

  老头的身体往墙上又贴紧了两分。

  苏牧蹲下来。

  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过程中始终跟老头保持着一个不会产生压迫感的距离。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子口正在支摊子的一家大排档。

  铁架上挂着一口大锅,一丝牛杂的味道顺着晨风飘过来。

  “刚才在外面听你说的那番话挺有意思。”

  苏牧的语气跟约朋友吃宵夜没什么区别。

  “赏个脸,一起喝杯早酒?”

  老头的警惕没有马上消退。

  他在澳门底层混了这么多年,好心人见过,但不多。

  苏牧蹲在那里不催也不解释,就那么等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打量,就是单纯的“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的随意。

  老头看了他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慢慢松开了编织袋。

  “你请。”

  大排档的塑料桌面上有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系着围裙。

  手脚利索地端上了一碟花生米,两碗牛杂,一瓶没有牌子的散装白酒。

  苏牧自己倒了一杯,推了一杯到老头面前。

  老头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很烈,入口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苏牧夹了一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大叔在这一带多久了?”

  “十几年吧。”

  老头的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镇定了不少,但还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壳。

  “做什么营生?”

  “哪里有什么营生,捡点瓶子苟延残喘。”

  苏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掉,然后给老头添满。

  “我一个人跑来澳门瞎逛,啥也不懂。”

  苏牧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说谎跟说真话一样自然。

  “就是好奇,你刚才在花坛边说的那些,什么三种人四种人的,听着不像是临时编的。”

  老头端着酒杯没喝,看了苏牧一会儿。

  年轻人的眼睛干净,笑起来有种不设防的松弛劲。

  不像记者,不像警察。

  也不像那些来底层体验生活然后回去写文章赚流量的大学生。

  好像真就是那么一副“闲得慌想听人唠嗑”的样子。

  几杯黄汤下肚,老头的话匣子一点点松了。

  先是聊了聊捡瓶子的行情,哪个垃圾桶出货多,哪个时间段竞争小。

  看到对方居然真的饶有兴致的听着,而不是想要打趣他。

  也没有带着其他目的的那种不耐烦。

  这才又聊到赌场门口的众生相。

  哪种人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肥羊,哪种人身上背着债来搏最后一把。

  把自己这些年的见闻一点点的讲了出来。

  最后聊着聊着酒劲上头,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自己身上。

  老头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聊行情时候的世故和精明,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浑浊。

  那种浑浊不是老花眼造成的,是某种堵了十几年的东西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往上涌。

  “后生仔,我跟你讲。”

  老头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千万别碰那玩意。”

  他说“那玩意”的时候,下巴往赌场方向偏了一下。

  “别人跟你说十赌九输,是假的。”

  “十赌十输才是真的。”

  “赢只是过程,输才是结局。”

  苏牧夹着一块牛杂的筷子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新鲜。

  是因为说这话的人的语气。

  不是在讲道理,是在复述一份判决书。

  他自己的判决书。

  “我当年也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生意失败想来这里最后搏一把。”

  老头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那块疤。

  动作像是习惯性的,手指碰上去又缩回来,碰上去又缩回来。

  “以为自己脑子够用,不会被骗。”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几个所谓的兄弟拉我入的局,前面让我赢了几把,我以为是运气好。”

  “其实从第一把牌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苏牧的筷子在碗里翻了一下。

  动作很小,停顿的时间也很短,不到半秒就恢复正常。

  “被做局了?”

  “所有能贷的,都输了个干干净净。”

  老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盯着桌上那碟花生米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看十几年前的某张桌子。

  “那几个兄弟呢?”

  苏牧的声音依然很淡。

  老头摇了摇头。

  “人散了。找过,找不到。”

  “后来听说跑了,也有人说被其他人又做局了。”

  “总之跟死了没区别。”

  苏牧没再问。

  他把碗里最后一块牛杂吃掉,用纸巾擦了擦嘴,结了账。

  老板找了二十几块零钱,苏牧没拿直接推给了对方。

  “走吧,你说这附近还有个贫民区?带我去转转。”

  老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一个年轻人,不去赌场不去酒吧,跑这种地方转什么。”

  苏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见识见识真实的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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