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硕大的横幅,挂在博陵县下湾村的村口大树上。

  白底红字,写着明晃晃六个大字。

  「打土豪,分田地」

  罗允恢领着几个文吏,看得直挠头!

  文吏满脸费解,不禁问道。

  “这是李锐安排的?什么意思?”

  罗允恢瞪了他一眼。

  “李右厢好歹是节帅麾下重将,怎可直呼其名?”

  文吏连忙告罪。

  “是是,李右厢让人挂这几个字,长史可明白其中玄机?”

  罗允恢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他缓缓道。

  “字面意思不难理解,无非就是打击富户,将耕田分给百姓。

  只是其中用意和奥妙,还需仔细观察。”

  身后几人点头,正欲再说两句。

  突然!

  下湾村内传来一阵敲锣打鼓之声!

  罗允恢带着人凑过去。

  却见一处夯土台上,正站着几个打着光复军旗号的士卒。

  他们穿着轻便皮甲,右臂上绑着一块红袖章。

  写着“监察队”三个字。

  当当当!

  一阵敲锣声结束。

  台下几百名百姓聚精会神,盯着台上。

  一黑脸大汉咧嘴一笑,嗓门极大。

  “诸位父老乡亲!我姓赵,叫匡胤!是李将军麾下的都统,现任监察队副队长!

  今天来咱们下湾村,就一个目的,打土豪!分田地!给咱们穷苦的父老乡亲们做主!”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显然一个两个的,还搞不清楚情况。

  但没关系。

  赵匡胤来下湾村之前,已经在好几个地方分过田了。

  业务十分熟练。

  他一挥手。

  两个士卒便押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大胖子上台。

  大胖子面无血色,被吓得哆哆嗦嗦。

  连走路都走不了,几乎是被抬上去的。

  他一露面。

  百姓们顿时哗然!

  “诶?这不是张员外吗?”

  “哎哟,还真是啊,去年拜娘娘的时候,我和他打过照面哩!”

  “他怎么被抓起来了?怎么了这是?”

  “怕不是得罪那位李将军了吧?”

  众人议论之际。

  赵匡胤大声道。

  “乡亲们,大家都是农户,靠种地为生。

  家里没有地,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怎么养活一家老小呢?”

  不等百姓开口,赵匡胤举起右手道。

  “家里有田的,能吃饱饭的,站右边!”

  百姓们一阵骚动,却压根没有几个人走出来!

  几百人中,只有寥寥熟人站在了右边。

  赵匡胤又道。

  “吃不饱饭,但家里有田,饿不死的,站中间!”

  略微六十多人站了出来。

  赵匡胤脸色一沉,继续道。

  “家里没田,只能靠给地主干活,换口饭吃的,站左边!”

  乌泱泱一大群。

  百姓站的泾渭分明。

  足以说明,下湾村不过一百户人家,却起码有八成以上的人。

  手中无田,饿着肚子。

  赵匡胤沉默片刻,叹气道。

  “乡亲们,都看到了吧?咱们就是普通百姓,想有块田种,有口饭吃,这有错吗?”

  百姓不语,都低着头。

  赵匡胤突然大声道。

  “咱们就想安安稳稳种田,好好活着,这有错吗!?”

  短短几句话,却直挺挺戳中了所有人的内心。

  有人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苦!

  太苦了!

  一股自我悲凉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终于,人群中一个精壮汉子挥拳大声道。

  “没错!我们只想填饱肚子,只想活着!这没错!”

  有了一个带头的。

  顿时,下湾村的百姓们,纷纷振臂高呼。

  “没错!”

  “我们要吃饱饭!”

  “我们要有田种!”

  “我们没错!”

  群情激昂。

  这声势浩大的一幕,惊得罗允恢几人大吃一惊!

  两个文吏哆嗦着道。

  “这这这……李锐如此煽动百姓,怕不是要造反啊!”

  “可怕,太可怕了!几百人,便有这等声势!”

  罗允恢也口干舌燥,表情凝重。

  台上那黑大汉的一番话术,煽动性极强!

  偏偏又没有假话!

  字字句句都戳在百姓心窝子上!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而更恐怖的是。

  这一套不仅仅能煽动下湾村的几百人。

  博陵县、定州、义武军藩镇……

  乃至整个天下!

  都能被这么煽动!

  没别的原因。

  百姓太苦了!

  此时。

  随着呼声越来越高,赵匡胤十分满意。

  这套话术方法,自然是李锐教给他的。

  最开始,赵匡胤还不太相信言语的力量。

  直到真正用过之后。

  他才明白。

  有时候,言语,比刀剑更有用!

  “乡亲们!”

  赵匡胤一声大喝,止住呼声。

  “你们没有田种,没有饭吃,整天饿着肚子!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是田不够多吗?”

  闻言。

  百姓们虽然不识字,但也陷入思考。

  田不够多吗?

  当然不是!

  他们每天都在地里劳作!

  只不过,种的不是自己的田。

  是地主的田。

  种出来的粮食,都归地主所有。

  辛辛苦苦一整年,也只能从地主那里,换来勉强活命的粮食。

  有时候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

  便自己挖点野菜、树叶,煮成汤喝了。

  种种艰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百姓们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越来越多的人,目光开始看向夯土台上的大胖子。

  所有人都瘦巴巴的,皮包骨头。

  对比之下,大胖子一身肥膘,极为刺眼。

  赵匡胤见时机成熟,便指着大胖子。

  大呼道。

  “你们的田,都在张祖名下。你们的粮食,都在张祖家里。你们活命的机会,都在张祖手中!

  他让你们活,你们就有饭吃,他不让你们活,你们就得活活饿死!”

  百姓情绪被彻底调动起来。

  人人神色激动,对张祖破口大骂!

  更有甚者。

  直接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张祖身上砸去。

  张祖一身肥肉,猛烈颤抖,抖出阵阵肉浪。

  一张老脸上,早已面如土色,灰败无比!

  赵匡胤扬起右手,大吼道。

  “以前,你们没得选,不敢反抗。

  但现在,李将军来了,青天就有了!

  将军帮你们除掉张祖,拿回田地,你们说,好不好!?”

  一时间。

  百姓们纷纷挥拳,大吼道。

  “好!好!”

  人群中。

  那精壮汉子眼珠一转,再次领头大叫。

  “李将军来了,青天就有了!”

  顿时。

  众人跟着一起喊。

  “李将军来了,青天就有啦!”

  一连喊了三遍。

  赵匡胤神色激动,再次大喝。

  “从今往后,你们吃谁的粮?穿谁的衣?”

  精壮汉子及时大叫。

  “吃李将军的粮!穿李将军的衣!”

  百姓们毫不犹豫。

  跟着大吼!

  “吃李将军的粮!穿李将军的衣!”

  角落里。

  罗允恢几人。

  已经骇得脸色苍白,唇无血色!

  “反了……这般收买人心,李锐当真是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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