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为本家霸业披荆斩棘,妾身等在城中安享富贵,何言辛苦。”

  春姬盈盈一拜,随即微笑着指向下首脸色略显苍白,看起来清瘦不少的侧室义姬笑道:“倒是义姬妹妹,于八月二十六日诞下了一位公主,正等着夫君赐名呢。”

  “哟西,等宴后,吾就去给我家的孩儿起!”

  义光看着一众家人,姿态放松的拿起筷子就大吃大嚼,毫无一方霸主的形象。

  众女也早已经习惯他这幅做派,纷纷以宽大的衣袖遮住樱桃小嘴,浅饮美酒,不时争奇斗艳,吐出各种诗词歌赋,以期引起义光的注意,让他不要忘记自己。

  而唯一比较矜持的,就只有阿妙,雪代,程氏姐妹几人了。

  阿妙和雪代一向不喜争宠,而程氏姐妹几人则和众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直无法融入这些日本女子当中。

  而且她们和义光的结合,更是带着几分强迫和交易性质,本身对这个家庭也未必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

  但源自大明士族教育出来的女子,多少还是带着这个时代女子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维,既然成为了义光妾室,倒也恪守本份,只是显得格格不入了一些。

  义光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没有强求,反正对他来说,女人只是他霸业中不可或缺的调剂,他也从未奢望到要将这些女人的心都拴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要的,也都是她们的人。

  甚至在场其中一大半女子,都是他强取豪夺得来。

  只要她们恪守本份,不闹得太难堪,让他为后宅烦忧,他便不会去管那些琐事,一切交给贤内助春姬去处理。

  家宴散后,义光特意移步前往义姬居住的菊水轩。

  来到义姬寝间的外围,义光将随身的佩刀交给小姓藤丸,才大步跨入院内。

  作为肥后名门菊池义武的养女,义姬素来有着才女的通病,显得有些多愁善感。

  换做现代人的说法,也就是她这个人显得有些低气压。

  不过她精通和歌与汉诗,还画的一首好山水,和义光的正室春姬,以及京都公卿之女近卫雅子,还有仰慕汉学的阿松等女,性格上倒是合得来。

  此刻,她正罗裳半解,露出胸前一抹细腻的洁白,倚在铺着厚棉褥的床榻上,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绯色丝绸襁褓中的女婴。

  “义子(义姬的字,其全称为菊池义子),我来看你们母女了!”

  大步走上前,粗糙而宽厚的大手轻轻抚摸着义姬怀中婴儿那柔软的胎发,脸上难得的带上了一抹作为父亲的温情。

  女婴刚满月不久,但皮肤白皙如雪,眉眼间既有义光那股天生的英气,又带着义姬的几分温婉。

  此时,小丫头正吮吸着胖嘟嘟的手指,窝在义姬的怀里酣睡,可爱的模样就像是年画里面的瓷娃娃。

  义光的这些子女,倒是完美继承了他和一众妻妾的基因,没有一个长得丑的。

  “主公……”

  义姬见义光进来,立刻低眉顺眼的轻声唤道,随后想要起身见礼,却被义光制止了。

  去年年末,她的养父菊池义武被义光逼迫献出国土,家族随时有倾覆的灾祸,这种哀愁萦绕在这位才女心头,让她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

  好在菊池义武最终识时务的献出了肥后国之封地,被义光移封到丰前长野城,成为了山名家的外样大名,而且还被授寺社奉行之高位,这才打消了她的担忧。

  要知道这个时代,向她这般联姻的女子,在大名后宅中的地位,和自身的家族也是息息相关的。

  而做简单的例子,就是去年,也就是天文十三年。

  家康之父松平广忠,便因为岳父水野忠政去世后,大舅哥水野信元投靠织田家,愤而与水野家撕破脸,并且将刚刚生下长子竹千代不久的於大,给赶回了娘家。

  可怜的德川家康,如今才三岁,便失去了生母,之后幼年丧父,孤苦无依。

  而未来,还要被作为人质送往骏河,被织田家和今川家反复争夺,命运可谓是惨得不行。

  不过於大之方也确实是一个好女人,被赶回娘家后,也一直不忘给当人质的儿子送食物和衣服,让家康幼年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母爱。

  后来於大被水野家安排该嫁给阿久井城城主久松俊胜,并且生下了几个儿子。

  而后来家康发迹后,也没有忘记生母,还将她和久松俊胜生下的几个儿子都收为了家臣,并且改姓松平。

  世间事,往往是充满了戏剧性的,人生的命运转折,往往也是从一个选择开始。

  义光岂能看不出义姬的担忧是什么,顺势坐下,将她连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温言安慰道:“你养父菊池殿下在丰前表现极佳,此次讨伐城井氏,菊池家出兵一千五百,颇有斩获。”

  “我已命人将丰前田川郡的一千石天领加封于他,你只管安心养身子便可。”

  义姬闻言,顿时眼眶微红,紧绷的心弦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多谢主公恩典。”

  义光看着义姬怀中的小奶团儿,眼中露出一丝喜悦和温情。

  他在房内背着手踱步,缓缓开口道:“这孩子生于金秋八月,恰逢我大军饮马球磨川,大破肥后联军之时。”

  义光凝视着女婴粉嫩的脸颊,沉吟片刻,笑道:“《礼记·月令》有云:仲秋之月,鸿雁来,玄鸟归。便给她赐名为阿秋(秋姬)吧。”

  “愿她一生如秋日晴空,澄澈无忧。”

  当晚,义光安抚好义姬与一众妻妾后,夜色已深。

  然而,义光并未留宿菊水轩,而是披上一件玄色羽织,屏退了贴身的小姓,独自一人沿着铺满白砂的回廊,走向了本丸最深处的那座江南别院。

  院门外,太湖石与翠竹在月色下显得影影绰绰,园中的仿造江南太湖石庭院的山水,让人犹如穿越到了那遥远的大明国土,也勾起了一丝义光对前世故土的怀念。

  “老头子,我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你肯定也是很伤心的吧!”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骂我。”

  “唉,你和我妈,可要好好的保重好自己。”

  “不必为我难过,我现在可好着呢!”

  义光背着手,看向天空那轮明亮的月色,突如而来的汹涌情感,顿时让他的心中百味杂陈。

  他的父亲,是一个严厉,古板,而且认死理的人,因此和他的父子关系并不和睦。

  山名义光的前世李山,出身于高院子弟,祖父是开国中将,父亲也是某野战部队的首长。

  然而到他这一代,却出了变故,没有再继承军人这份职业。

  反而成年后的他,成为了一个游山玩水,在全世界各地到处浪迹的户外主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直避免去思念及那些遥远的回忆。

  但今天,却莫名的心中感慨,甚至有着眼眶发热的冲动。

  此生难忘养育恩,子欲孝而亲不待,这种难言的遗憾和情感,他如今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也只能在将来带入坟墓中去了。

  义光叹息一声,收起那丝莫名的感伤,踱步进入了这处江南院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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