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六月初二日。

  笼罩了九州大地数日的梅雨,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

  清晨的薄雾如同白纱,缠绕在筑前国那座雄伟的立花山城的山腰。

  自山顶本丸的天守阁向下俯瞰,山下的糟屋郡平原,与远方博多湾的海面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写意的山水画卷。

  立花山城,这座始建于平安时代的古老要塞,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雄踞于博多湾的东侧,与西边的怡土郡、东边的宗像郡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拱卫整个筑前国核心地带的战略铁三角。

  此时,这座名城的城主,已不再是昔日的名门家督立花鉴载。

  自从天文十二年将立花山城夺下后,此地一直作为山名家的直辖领地。

  而去年,也就是天文十三年秋,大友家名将户次鉴连降服,义光将其收为本家谱代家臣,并且将其移封到立花山城,并且赐予“立花”苗字,改名为道雪。

  原先的大友名将户次鉴连不见了,而是成为了如今的山名家部将立花道雪。

  天守阁下方的二之丸内,有一处专为城主与高级武士修习武艺而设的小马场,里面设有铺着细沙的小马场和箭垛,可供武士们练习骑射以及武艺。

  此时,这处小马场之中,正杀声震天,汗水与跑马的尘土齐飞。

  “哈!”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一道身影快如闪电,手中握着一柄用坚硬的橡木制成的“素振棒”(练习用木刀),以一记凶猛无比的“袈裟斩”对着面前的对手劈下。

  空气被这一记凶猛的斩击瞬间撕裂,发出“呜呜”的尖啸。

  持刀之人,正是立花道雪。

  他年方三十二岁,正值武士生涯的巅峰,赤着的上身上面,古铜色的皮肤和汗水,在晨光下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其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数道伤疤,每一道都记录着他过往的赫赫战功。

  那张有些粗犷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如寒星,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在他对面,一名同样精悍的武士,正手持木枪,使出一招“枪衾”,包裹着白布的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刺道雪胸前空门。

  “来得好!”

  道雪不闪不避,手腕猛地一翻,木刀由劈转撩,以一个巧妙的角度磕在枪杆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名武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亲行,你的枪势够快,但腰力未足!战场之上,一击不中,便再无机会!”

  道雪沉声喝道,言语中既有兄长的严厉,也有武道前辈的指点。

  那名持枪的武士,正是道雪的异母弟弟,户次亲行。

  立花道雪十三岁父亲户次亲家便已经去世,而其母亲正光院更是在他幼年便已经病逝。

  后来户次亲家娶了同样是大友家重臣,被称为大友三老之一的臼杵鉴速的亲姐姐,也就是道雪的继母养性院为继室。

  而幼年的道雪便是由继母养性院抚养长大,母子两人感情很深。

  而养性院生有两子一女,分别是户次鉴方和户次亲行,以及一个女儿千代姬。

  有史料记载,立花道雪和两个兄弟一直十分和睦,两兄弟后期也一直辅佐兄长道雪,为立花家的崛起立下了汗马功劳。

  户次亲行恭敬的拄着长枪,俯身行礼说道:“兄长教诲的是!”

  这片小马场上,与道雪一同进行晨练的,皆是他最信赖的一门众与谱代家臣。

  除了户次亲行,还有他另一位异母弟弟,户次鉴方。

  鉴方性格沉稳,不似亲行那般性格外露,此刻正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练习着弓术。

  他立于靶场一端,双足稳如磐石,开弓、搭箭、瞄准、撒放,动作一气呵成。

  一支支羽箭“嗖嗖”破空,精准的钉在五十步开外的草靶之上。

  不远处,一位身材精悍,正在练习“岩流”剑术的武士,则是道雪的姐夫,安东家忠。

  他本是丰后豪族安东家的嫡子,因迎娶了道雪的姐姐千代姬而成为户次一门。

  其人忠厚刚毅,深得道雪信赖。

  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更是被后世耳川之战成名后,并称为“立花四天王”中的三位——由布惟信、高野大膳,安东家忠。

  由布惟信年长道雪几岁,面容沉毅,目光如炬。

  他出身丰后由布院的豪族,自小便跟随道雪,是道雪的傅役(老师兼护卫),其既是道雪的军师,也是一位擅长前线指挥的大将。

  此刻,他正手持长卷,监督着几名年轻的侍童进行基础的体能与步法训练,而那几名小姓中,就有后来的四天王之一,十时连贞,小野镇幸。

  高野大膳则是一员不折不扣的猛将,每战必冲锋在前,勇武过人。

  他身材不高,但极为壮硕,浑身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他此刻正与另一名家臣进行着“组讨”(着甲格斗)的练习,两人在泥地上翻滚、角力,拳脚相加,完全是模拟战场上最残酷的白刃肉搏。

  而十时连贞,其家世代为户次家重臣,对道雪忠心耿耿,其父十时惟次更是为守护道雪的父亲而战死沙场。

  此外还有其他几位户次家的重臣,如内田镇家。

  他以智谋见长,乃是道雪军中的小荷驮奉行(后勤官),精于算计与谋略。

  众人此时聚集于此,便是日本战国时期一个高级武士家族日常的朝稽古(晨练)。

  武艺,对于战国时代的武士而言,并非兴趣,而是生存的根本。

  每日清晨的训练,雷打不动。

  内容包括但不仅限于:剑术练习, 反复进行素振(空挥),练习各种流派的型(套路),以及进行打合(对练)。

  枪术练习,包括长枪的刺、挑、扫、格等基本功,以及结成枪衾,枪阵的协同作战技巧。

  另外还要学习弓术, 从站姿、步法,到开弓、瞄准,每一个细节都要完整掌握。

  而马术更是每个武士都要学的技能,不仅要能骑乘,更要练习马上格斗,以及马上射箭的流镝马。

  此外还要学习体术,也就是早期的柔术,即使是武士在失去兵器后,也要学会如何利用身体进行格斗、夺刃、反制,这是保命的关键。

  所以说一个正经经过武士训练的武士,除非其本身陷入了包围当中,是基本不可能在单打独斗中,被毫无训练的农兵杀死的。

  这也是山名家的军功爵中,阵斩武士能够晋升为武士阶层的原因,每个能正面杀死武士的底层士兵,都是千里挑一的幸运儿以及有潜力者。

  一个时辰的激烈晨练结束,所有人都已是大汗淋漓。

  家臣们各自收拾好器械,互相行礼后,便四散而去。

  他们作为立花山城的管理者,接下来还要前往各自的岗位奉公,或巡视城防,或检阅武备,或处理政务。

  而且因为立花道雪被任命为糟屋郡备役军所的代官,他们还要协助主君训练农闲后进入备役军所的备役军新兵。

  立花道雪则沉默的用冰凉的井水冲洗了上身,换上一件干净的麻布小袖,来到本丸宅邸的廊檐下坐下。

  他本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喜欢喜形于色,面容上总是挂着坚毅于严肃的表情。

  不过他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处理公务,只是默默地坐在木制廊檐上,静静的看着庭院中一棵开败了的樱花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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