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舰队穿过波涛汹涌的对马海峡。

  于十二月九日抵达成对马岛下岛的府中港(今严原港)时,迎接宗信禅师的,却是一片肃杀与敌意。

  府中港两侧的崖壁上,分布着数十座用巨木搭建的箭楼与橹台。

  上百艘轻巧如飞梭的小早船,正在在海湾内穿梭巡弋。

  船上的水手皆身着无袖短褂,腰挎长刀,手持强弓,眼神充满敌意的怒视着这些来自肥前的使团成员。

  金石城的大广间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对马国守护,宗氏的第十五代当主,今年三十八岁的宗盛贤,此时正高高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着一袭奢华的紫地双鹤纹锦缎大纹直垂,头戴一顶精致的折乌帽子,手按刀柄,面容清瘦,眼神冰冷,正凝视着宗信禅师一行人。

  在他的身侧,分列着宗氏的重臣和家老,如柳川调弘、古川宗秀、小田政行、涩江公重等人,个个面带煞气,手按刀柄。

  宗信禅师却丝毫不怕,神色自若地步入大殿。

  这位老僧抖动了一下白眉,随后唱了一声佛号,然后才按照外交仪轨合十行礼。

  并且展开了山名义光亲自书写的御外书,念道:

  “吾山名家,奉朝廷口宣,总领肥前及西海诸岛,今遣使通好,令对马宗氏奉还幕府旧敕,交出对朝贸易文引之权,岁纳贡金两千贯。”

  “若然,则山名家保宗氏对马守护之尊荣,若抗拒,则本家海陆并进,犁庭扫穴,鸡犬不留!”

  “放肆!”

  宗信的话音未落,宗氏的家老柳川调弘便猛的拔出半截太刀,厉声暴喝。

  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宗盛贤,更是怒极反笑。

  他猛然站起,一把起身,走到宗信禅师身边,抓起案几上的山名家文书,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撕得粉碎,随后狠狠掷在炭盆之中。

  火舌瞬间将和纸吞没,化作一片飞灰。

  “让本守鸡犬不留?他山名义光算个什么东西?....”

  宗盛贤双目喷火,指着宗信破口大骂道:“他不过是一介趁着肥前内乱,篡夺主家基业的家伙而已!”

  “朝廷封他一个从五位下肥前守,他便真当自己是九州探题、西海霸主了?”

  宗盛贤跨前一步,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宗信禅师,声音决绝的道:“你回去告诉那个山名小儿!我宗氏自镰仓重尚公以来,世代镇守对马三百余年!”

  “大元的皇帝忽必烈。挥师十万大军入侵对马岛,都未能灭我宗氏,朝鲜李氏王朝举国之兵,亦奈何不得我等!”

  “我宗氏乃幕府钦封之对马守护,朝鲜国王册封之‘岁遣船通商主’。”

  “对马国,自古便是我宗氏的地盘,对马岛,更是我宗氏说了算!”

  “他山名义光的手,还伸不到这里来,若是敢不自量力的来我对马岛,本守定然让其后悔!”

  面对宗盛贤那暴风骤雨般的咆哮,宗信禅师却面色不改。

  只是轻轻拂了拂袖上的灰烬,淡淡说道:“宗盛贤大人先勿发怒,贫僧来时,我家主公曾有一言相赠。”

  宗盛贤冷笑道:“他放了什么屁?”

  宗信微微一笑,眼神深远的道:“主公言道:‘天下之势,分久必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宗氏若守文引之利而不思天命,待山名家蹈海之日,金石城之瓦砾残骸,必十倍惨与寺福寺城!”

  “既然对马守大人执迷不悟,贫僧便告辞罢。”

  说完,宗信打了个稽首,从容转身大步出殿。

  大殿内的宗氏众将怒目圆睁,古川宗秀更是厉声道:“主公!何不将这妖僧斩于阶下,以祭战旗?!”

  “不可!”

  宗盛贤虽然狂怒,但心中对于佛门亦有一丝忌惮。

  他愤恨的咬牙道:“正所谓,两国交兵,不斩使节,传令金石城、清水山城,全岛动员。”

  “另外,去朝鲜东莱府,大量采购朝鲜的鸟铳与弓弩,增加我军的火器力量!”

  “我倒要看看,山名义光这头恶鬼,如何跨过这朝鲜海峡的狂风恶浪,来我对马国撒野!”

  ...............

  十二月十五日。

  肥前国,松浦郡,松尾城。

  与对马岛的剑拔弩张截然相反,此时的松尾城下町,已彻底化作了一片欢乐与喜庆的海洋。

  从本丸的大手门到山名御馆的道路上,沿途的长街皆挂满了喜庆的红色灯笼。

  数百名身着崭新直折衣的家臣武士,正站立着维持着秩序。

  松尾城的城下町内,街道两旁的町人与百姓都争相涌上街头,翘首以盼,观看着这场热闹。

  今日,乃是山名义光正式迎娶肥后国霸主菊池义武之养女,义姬公主为侧室的大喜之日。

  天守阁大广间内,檀香缭绕,暖意融融。

  当宗信禅师风尘仆仆的赶回本丸复命,将对马宗盛贤撕毁文书、狂妄拒降的始末,低声禀报给山名义光时。

  大殿内的几位重臣,如鬼冢左近、石井平八,佐多胜,林藤吉,等武将,皆面露凶光,恨不得立刻提刀跨海,杀到对马岛去。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山名义光,却显得十分的淡然。

  他今日身穿一袭极具威仪的黑地金丝织锦大纹直垂,头戴漆黑高挺的立乌帽子,高达一米八五的身躯,在锦衣衬托下更显威严。

  义光端起案几边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的道:“想不到宗盛贤这只井底之蛙,倒还挺有骨气。”

  “无妨,冬日玄界滩风浪太甚,且由他再多蹦跶几日。”

  “待明年开春,暖阳升起,我山名家战船人马齐备之时,本守定会亲自去对马岛,教教他如何做人。”

  义光将酒盏一饮而尽,转头看向宗信,安慰道:“大师一路辛苦,换上礼服,入席吃酒吧!”

  “今日乃本守纳彩之期,莫让那些家伙败了兴致!”

  “谨遵主公之命!”

  宗信禅师见到义光丝毫不动怒,不由对主公的气量更加赞赏,闻言立刻合十唱了一声佛偈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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