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尚善年近四十,虽然武艺平平,但却精通算筹与汉字,而且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事,其行事越发沉稳和小心翼翼。

  义光一向信奉疑人不用的政策,既然决定接纳西乡家,自然不能让人才闲置。

  故而,他便被山名义光委以重任,坐镇平户这个流着黄金的钱袋子,也算是责任重大了。

  町奉行所内,西乡尚善身穿一件得体的浅灰色“素襖”,头戴折乌帽子,正跪坐在大广间的主位上处理公务。

  当听闻大明双屿岛的使者,且是五峰船主的义女亲自来和山名家交涉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凝重。

  “大明海商,富可敌国,其船队甚至能抗衡一国之水军。”

  “主公曾言,未来山名家要称霸天下,少不得要借助这些海商的硝石、生丝与火器…。”

  西乡尚善心中盘算已定,立刻吩咐侧近武士:“开正门,以上宾之礼,迎大明贵客入内!”

  “再命人准备上好的宇治抹茶与茶点!”

  不多时,红娘子王英便在一众大汉的簇拥下,大步踏入了奉行所的大广间。

  她并未像日本女子那般碎步膝行,而是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般,径直走到客座的锦垫上坐下。

  那股子英姿飒爽的做派,看得周围的山名家武士皆是暗暗称奇。

  “大明五峰船主之使者,王英,见过这位奉行大人。”

  红娘子微微拱手,用一口极其流利日语说道。

  她作为走私的头目,很小便跟随着汪直常年游走于东亚各国,精通多国语言。

  其不仅会说马来语,泰语,缅甸语等,日语也说的十分标准。

  西乡尚善微微颔首,微微弯腰行礼道:“在下乃山名家在平户町的奉行,西乡尚善。”

  “鄙人在此代表我家主公肥前守大人,欢迎王姑娘大驾光临,不知五峰船主此番遣姑娘前来,有何指教?”

  红娘子也是快人快语,毫不拖泥带水:“既然奉行大人如此痛快,我也就直说了!”

  “听闻山名肥前守大人一统肥前地区和两岛,麾下兵强马壮,更有一支犀利的火器部队。”

  “我双屿岛商通四海,手里不仅有大明的上等丝绸、瓷器、茶叶,更有南蛮的火绳枪、大筒,以及储量惊人的硝石与铅块。”

  “我义父命我前来,便是想问问山名大人,山名家是否愿意与本家冰释前嫌,合作共赢?”

  此言一出,大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西乡尚善那双精明的眼眸中,也不由闪过一丝精光。

  作为聪明人,他自然从加入山名家开始,便开始想方设法的花费精力,开始分析山名家的一切信息,以分析未来的时局和得失,以在山名家站稳脚跟。

  他深知,山名家如今虽然统一了肥前,但为了维持庞大的脱产常备军,财政压力极大。

  更重要的是,主公义光对火药和硝石的需求简直如无底洞一般。

  若能与五峰船主达成长期贸易垄断,山名家必将如虎添翼,对双方必然也是一件好事。

  然而,事关重大,此事也绝非他一个小小的町奉行可以做主。

  “王姑娘快人快语,令人钦佩。”

  西乡尚善不卑不亢的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侍女奉上热气腾腾的抹茶,这才使出拖字诀道:“但此等涉及两国海贸、金额巨大的国策,在下区区一介奉行,实在无权决断。“

  “我家主公此刻正坐镇本据松尾城,在下这就命快马加急,将姑娘的来意传回松尾城。”

  “在此期间,还请姑娘及诸位壮士在平户的‘迎宾馆’暂歇,品鉴一番我平户岛的风物,如何?”

  红娘子端起那只粗陶茶碗,看着里面绿油油、泛着泡沫的抹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想了一下,还是将茶碗凑近嘴边,豪迈的一饮而尽。

  “好!那本姑娘便等你们主公的回音!”

  西乡尚善顿时展颜笑道:“如此便好!...”

  ……

  就在平户港因为大明海商的到来而暗流涌动之时。

  距离平户约莫百里之遥的山名家本据松尾城内,却沉浸在秋日难得的祥和与喜悦之中。

  松尾城,本丸,山名御馆的大奥(御馆后宅)。

  这座由昔日吉野家的居馆,经过扩建后,如今已成为整个肥前国首屈一指的豪华馆邸。

  作为肥前国一国的政治心脏,内里的机安卓宏伟大气,处处彰显着山名家肥前霸主的威仪与财力。

  庭院内,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枯寂悠远,白砂被耙出水波的纹理,几块青苔巨石点缀在其间,显示出空寂的禅意。

  而回廊两侧的障子门上,皆是由狩野派画师绘制的“金碧松鹰图”,金光璀璨,气势磅礴。

  在阳光最为充足的东侧“御寝间”内,、香炉里正燃烧着上等的沉香,将宽敞的房间点缀在一缕幽香之中。

  山名义光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白丝“小袖”,随性的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摇晃着面前的一只摇篮。

  他那双在战场上能让敌人胆寒的冷酷眼眸,此刻却难得的没有蕴含那摄人的气势,正面色柔和的望着摇篮内,那个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咿呀……咯咯……”

  襁褓中,刚满月不久的男婴正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对这个身材魁梧、气场骇人的父亲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十分开心。

  这男婴,正是山名义光的次子龙市丸。

  “御馆样,这孩子骨骼清奇,尤其这眉眼,简直与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坐在义光身侧的,是龙市丸的生母菖蒲。

  菖蒲今日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绯红色“打挂”(披在小袖外面的华丽外套),内衬雪白的丝绸小袖,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

  她本就体态丰腴,鹅蛋脸儿娇媚动人,生完孩子后,更是平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特有的母性光辉。

  她看着义光逗弄儿子的温馨画面,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以及对义光深深的依恋和感动。

  义光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龙市丸那粉嫩的脸颊,引得婴儿又是一阵咯咯笑。

  “那是自然,我义光的孩子,岂能差了?”

  义光大笑一声,笑声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豪气。

  其实,连义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理说,他作为正室的吉野小春生下了长子千代寿丸,长女阿鹤又是侧室阿松所生。

  这个由出身低贱的侍妾菖蒲生下的次子,在讲究血统与家格的战国时代,其实地位其实颇为尴尬。

  但义光却偏偏对这个次子龙市丸十分的喜爱。

  不为别的,只因为当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睁开眼睛时。

  他震惊地发现,这孩子的长相,甚至那种神韵,竟然与他前世的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在这个相隔万里的异国他乡,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乱世。

  这个酷似自己前世容貌的婴儿,仿佛成了义光灵魂深处与那个遥远故乡唯一的一缕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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