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五月十五日。

  初夏的微风拂过濑户内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宛如洒落了无数的碎金。

  在一支由一艘体型庞大的“大广船”与两艘护卫的“关船”组成的船队上,高高悬挂着代表山名家的“竖二引两”家纹旗帜。

  这支船队自四月二十四日,从肥前国彼杵郡的横濑浦港出发。

  在历经了二十多天的航行后,一路躲过了濑户内海中的海贼和村上水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和泉国与摄津国交界处的堺港。

  船头之上,山名家的外交僧宗信禅师身披一件深黑色的墨染法衣,手持一串佛珠,正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的堺港。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队正级别水军队长,正是呼子庄六勇士之一的弥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如林般的桅杆和密密麻麻的商铺,倒吸了一口凉气。

  “禅师,这……这就是堺町吗?我还以为我们山名家的平户港就已经够繁华了,没想到这里更加厉害!”

  弥七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宗信禅师微微颔首,捻动佛珠,感慨的说道:“杉木大人,这便是被南蛮人称为‘东洋之威尼斯’的堺町。”

  “它不仅是日本最繁华的商港,更是天下大名无不垂涎的黄金之城。”

  随着船只缓缓驶入港口,停靠在巨大的栈桥旁,堺町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堺町这座位于大阪湾畔的自由贸易都市,在战国时代拥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它的人口多达四五万之众,在那个动辄屠村灭镇的战国乱世,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堺町的四周,挖掘着深达数丈、宽阔无比的环濠护城河,不仅是用来防御盗匪,更是为了抵御战国大名们的觊觎。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位领主,而是由三十六位富甲天下的豪商(被称为“会合众”)实行自治。

  这些会合众,如纳屋、天王寺屋、红屋等,掌握着从大明国运来的生丝、瓷器、铜钱,从南蛮(葡萄牙、西班牙等)运来的奇珍异宝,以及日本各地的特产。

  对于四处征战的大名来说,堺町不仅是销赃的地方,更是购买军需、借贷军费的“钱袋子”和“武器库”。

  谁能得到堺町豪商的支持,谁就能在争霸天下的道路上占据绝对的优势。

  “抛锚!降帆!”

  伴随着水手们的号子声,大广船和两艘关船稳稳的停靠在了泊位上。

  宗信禅师转过身,对杉木弥七吩咐道:“弥七大人,主公命我等携带一千贯铜钱与五百石粮食上洛求官,这堺町龙蛇混杂,你且留一百五十名足轻留守船只,严加看管。”

  “老衲我去町内租赁牛车与力夫,将财物卸下,准备走陆路前往京都。”

  “哈!禅师大人放心,有俺杉木弥七在,谁敢打主意我一定砍了他!”

  杉木弥七立刻单膝跪地,大声应诺道。

  宗信禅师带着几名随从走下栈桥,踏上了堺町那铺着整齐石板的街道。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穿着华丽“唐栈缟”(一种带有条纹的进口棉布)小袖的商人们穿梭如织,头戴南蛮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南蛮商人,正用生硬的日语与本地商人讨价还价。

  还有背着巨大包裹的“连雀商人”(行商)大声吆喝着各地的特产。

  作为整个人日本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这里的繁华程度可见一斑。

  宗信禅师径直前往了堺町著名的豪商组织“天王寺屋”的商铺,花费了数十贯,租赁了整整十几辆坚固的牛车,以及数十名精壮的“马借”(运输工人)。

  一千贯钱倒是好说,山名义光考虑到出远门不便,让宗信禅师带的大部分是山名家金矿产出的金银小判。

  若全是带铜钱的话,那起码重达上万斤,运输实在是不便。

  而那五百石粮食也不轻,也有一千五百多斤,装在厚实的草袋俵里,都被牛车拉着,上面插上了天王寺屋的旗号。

  在京都这片地界,这家大商行的旗号还是有些作用的。

  十几辆牛车打头,宗信禅师则和三个小沙弥坐在牛车的顶部,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堺町。

  身边,只跟随着100人左右的山名家士兵沿途护送这批珍贵的物资进京。

  然而,这片在古时繁华无比的土地,沿途的景象却让人看得脊背发凉。

  时值五月,本该是春耕最繁忙、田野最生机盎然的时节。

  然而,宗信禅师和护卫们看到的,却是一片片荒芜的田地,被战火烧毁的村落废墟,以及在土路旁骨瘦如柴、目光呆滞的流民。

  “禅师大人,这畿内(京都周边)不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吗?怎么比我们肥前的乡下还要破败?”

  一名山名家的年轻的足轻拄着长枪,跟随在牛车旁边,见到这幅景象,忍不住感叹的问道。

  宗信禅师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看着窗外那凄凉的景象,长叹了一声道:“阿弥陀佛,哎!...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应仁之乱啊!”

  “自从那场兵灾过后,这畿内便成了天下大名角逐的修罗场,山名家、细川家、三好氏、畠山氏……他们为了争夺幕府的控制权,连年征战。”

  “兵燹之下,最苦的终究是百姓啊,诸位务必提高警惕,这等乱世,野武士与山贼多如牛毛,切不可大意。”

  车队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穿过摄津国与山城国交界的丘陵地带。

  杉木弥七率领着十几名山名家的武士,骑着一匹矮小的东国马,手持长枪,警惕地巡视着队伍。

  这上百名山名家足轻,都是经历过平户、五岛血战的精锐。

  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冲天杀气,让沿途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浪人和山贼们望而却步,队伍有惊无险的到达了京都的外围。

  经过五天的艰难跋涉,车队终于跨过了波涛汹涌的淀川。

  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座巨大城市的轮廓,以及背后那连绵的东山与高耸的比叡山。

  杉木弥七指着前方,兴奋地喊道:“禅师大人,京都到了!”

  然而,当车队真正靠近这座曾经被誉为“平安京”的千年古都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悲凉。

  没有想象中的繁华,没有高耸的城墙,更没有诗歌中描绘的“洛阳花似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与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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