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战略与政策,落到最底层百姓的身上,往往是由无数个血泪交织的微小命运所组成的。

  距离松尾城数十里外,松浦郡边缘,背靠着连绵不绝的黑前山脉,有一个名为奥浦乡,上原村的小村落。

  此地的领主,原为山名家,后来又被移封成为了刈谷家的领地。

  这里土地贫瘠,多山地,少河谷,适合耕种的水田少的可怜。

  五十五岁的老农晴左门,此正佝偻着背,站在自家那块只有不到一反(约十分之一公顷)的梯田边。

  他身形矮小,手脚上不满了常年劳作的老茧和干裂,穿着一件早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灰褐色麻布单衣。

  他那张如同枯树皮般,满是沟壑的脸上,此刻正流淌着浑浊的泪水。

  他蹲在地头上,用那双因为常年握锄头而骨节粗大变形的手,轻轻的,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面前一颗麦苗上那金黄的麦穗。

  “活下来了……全家都活下来了……”

  晴左门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原村,自古以来就是一片被神明遗忘的诅咒之地。

  这里背靠大山,山势陡峭,溪流湍急,根本没有可以开垦成大片水田的平地。

  数百年来,上原村的祖祖辈辈,只能像愚公移山一般,用最简陋的铁锹和石镐,在半山腰上硬生生地凿出一条条狭窄的梯田(日本称为“棚田”)。

  晴左门还记得,自己年轻时,为了开垦眼前这块不到一反的梯田,他和父亲在寒冬腊月里背土上山。

  父亲因为劳累过度,吐血死在了田埂上,母亲在他成年后不久,也死于痨病。

  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是吸饱了上原村百姓的血汗,才勉强长出庄稼的。

  然而,自然的残酷还在其次。

  在这个战国乱世,人祸才是最致命的。

  过去几十年里,统治这片土地的领主换了一个又一个。

  吉野家、山名家、岞山家…。

  每次打仗,都会有凶神恶煞的足轻冲进村子,抢走他们仅有的一点口粮,强行拉走村里的青壮年去当“阵夫”(运送粮草的民夫)。

  晴左门的三个兄弟,有两个死在了战场上,一个被乱军砍了脑袋。

  沉重的“年贡”(赋税)和“阵役”,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极度贫困和绝望的环境下,上原村,乃至整个黑前山区,诞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违背人伦的残酷习俗——“老舍”。

  在日本古代,尤其是在信浓国(今长野县)等贫困山区,流传着著名的“姨舍山”(姥舍山)传说。

  但在九州的一些偏远山区,同样也存在着类似的弃老习俗,当地人称之为“亲弃”或“送山神”。

  在食物极度匮乏的年代,当村里的老人年岁渐长,丧失了下地劳作的能力,变成只消耗粮食的累赘时。

  为了保证家中的青壮年和孩童能活下去,家族便会做出一个残酷的决定。

  他们会选定一个日子,由长子背着老人,走入深山老林。

  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洞或树下,留下一碗掺着稗子的糙米饭和一竹筒水,然后转身离去。

  老人将在孤独、寒冷与饥饿中,或者被野兽啃食而死。

  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村民们给这种残忍的行为披上了宗教的外衣,宣称老人进山是去“侍奉山神”,死后会化作山神,保佑村子风调雨顺。

  这是人类在极端生存压力下,人性向兽性妥协的极致悲剧。

  而去年秋收过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倒了原本身体还算硬朗的晴左门。

  对于一个五十四岁的战国农夫来说,生病往往意味着死亡的倒计时。

  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铜钱去请郎中,更买不起草药。

  随着病情加重,晴左门卧床不起,剧烈的咳嗽声,常常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回荡。

  晴左门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的一天。

  上原村的农家茅草屋里,没有榻榻米,只有铺着干草的“土间”和稍微高出地面的“板间”。

  屋子中央的“围炉里”(地炉)里,燃烧着几根捡来的枯枝,散发着微弱的火光和呛人的浓烟。

  晴左门躺在最里侧阴暗的“纳户”也就是储藏室兼卧室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席,听着外面土间里,儿子和儿媳们的争吵声。

  晴左门的大儿子又作,今年三十岁,是个老实巴交、性格有些憨直的汉子。

  而长媳阿长二十八岁,怀里抱着一个饿得哇哇直哭的婴儿,脚边还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孙子。

  二儿子平吉今年二十六岁,个子矮小,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晴左门的二儿媳阿梅,二十四岁,是个尖嘴猴腮,面容普通,性格有些尖酸刻薄的妇人。

  “大哥!这事不能再拖了!”

  二儿媳阿梅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上个月交完年贡,家里粮缸里的粮食已然不足了!”

  “况且,大嫂肚子里又怀上了一个,两个侄子和我的那两个小崽子每天就吃一顿,饿得连路都走不稳!”

  “老爹这病,眼看是好不了了,赶紧送山神吧!”

  “难道你要全家跟着他一起饿死在这个冬天吗?!”

  “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那是我们的亲爹啊……”

  长子又作痛苦的捂住了脸,蹲在地上,声音颤抖的道:“老爹当年为了开那块梯田,累得落下了腰病,他从小把我们拉扯大,我怎么忍心……”

  “大哥!不是我们狠心!”

  阿梅那张瘦削的脸,顿时变得尖锐起来。

  “你出去看看村里,前村的勘助老爹,上个月不就被他儿子送进山里了吗?”

  “送山神,那是老爹去西天极乐世界享福,也是为了保佑咱们家明年的收成!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你这女人!...给我闭嘴!”

  又作怒吼一声,但底气却明显不足。

  而二儿子平吉只是蹲在地炉旁,望着炉火怔怔发呆,对于自己媳妇逼迫大哥做决定时的话,似乎没有听到一般。

  长媳阿长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哭泣道:“当家的……我也不想老爹走,可是……可是孩子们真的扛不住了啊………”

  听到大嫂也松了口,阿梅顿时趁热打铁的道:“大哥,明天是个黄道吉日,我已经把后山的背板(运送老人的竹筐)编好了。”

  “明天一早,你背着老爹上山,我给他准备一碗最稠的粥。”

  纳户里。

  晴左门躺在冰冷的干草上,望着漏风的茅草屋顶,寒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宛如刀割。

  他没有任何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哀和痛苦。

  他理解儿子们的选择,在饿死全家和牺牲一个废人之间,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这一生,吃尽了苦头,犹如一头耕牛,如今老了,病了,也该给年轻的牛腾出草料了。

  “佛祖.........八幡大菩萨啊!……”

  晴左门双手合十,老泪纵横,在心中默默祈祷道:“求求您,大发慈悲,今晚就带走我这把老骨头吧,别让又作为难了,也别让孩子们挨饿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又作红着眼睛,端着一碗浓稠的稗子粥,走进了纳户。

  他扑通一声跪在晴左门的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老爹……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养活您……”

  晴左门平静地坐起身,颤抖着手端过那碗粥。

  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然后摸了摸又作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又作,别哭!老爹活够了!送老爹去见山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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