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太子府中悄然无声地少了几张熟面孔。
门房换了个新来的小厮，厨房里少了个帮灶的婆子，连后院负责洒扫的一个丫鬟也不见了踪影。这些人消失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府中下人虽心有揣测，却无人敢公开议论，只因谁都看得出，太子殿下这回是动了真格。
人事变动，甚至不经静姑姑的手，墨书直接便带着手令办了。
静姑姑坐在值事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心中五味杂陈。
那日她去找元翘，确实是存了几分敲打的心思。她在这太子府中管事多年，见过太多恃宠而骄的女子，从前的江绮云便是前车之鉴。她不愿看着太子殿下重蹈覆辙，更不愿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将太子府搅得乌烟瘴气。
可她没想到，阮明彦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这是真护上了。
静姑姑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那日去找元翘，究竟是对是错了。
她想起皇后娘娘前些时日让人传来的口信，只有寥寥数语——“元翘的风头，太盛了”。
皇后娘娘是她的主子，她对皇后忠心耿耿几十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皇后让她盯着元翘，她便盯着元翘；皇后让她试探元翘的深浅，她便去试探。
可她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略施手段，竟会让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静姑姑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势，老到有些不明白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她只知道，太子殿下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愿看到他犯错，不愿看到他因为一个女人而耽误了正事，她一心想为他好。
可如今，她却成了那个让他为难的人。
这让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静姑姑。”一名女使在门口探头，轻声道，“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凤仪宫来的。”
静姑姑猛地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快请。”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内侍，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神态恭谨。
他进了值事房，先朝静姑姑行了一礼，才开口道：“静姑姑安好。娘娘让奴才来问一问，府里这几日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娘娘这是听到风声了。
静姑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女使退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回公公的话，是有些下人办事不力，被殿下逐出府了。”
内侍闻言，微微挑眉，意有所指道：“哦？竟有这等事？静姑姑掌着太子府多年，竟不曾察觉他们办事不力？还是说，殿下此番是为着什么事才……”
静姑姑深吸了口气，“老身在太子府管事多年，却也并非手眼通天。底下人阳奉阴违想是惹怒了殿下，这才被逐出府。”
内侍没说什么，只道：“元承徽是何反应？”
静姑姑沉默片刻，才道：“安分守己。”
元翘确实安分守己。
除了那日顶撞她之外，日日不是看书，便是寻秦嬷嬷等人习香道茶道，规矩得很，与从前一般无二。
内侍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静姑姑一眼：“静姑姑，您可知道，殿下清理的那些人中，有好几个是中宫的？”
静姑姑眉头一皱。
太子府由她掌事，又有秦嬷嬷三人看着元翘，她竟不知，娘娘还在背地里安排了人。
这是不信她？
静姑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是老身办事不力。”
内侍摆了摆手，面上露了几分和颜悦色的笑：“静姑姑不必自责，娘只是派奴才来例行询问，一会儿还得往秦嬷嬷那儿走一趟。”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娘娘说了，让您继续盯着，不必急于求成。左右太子妃明年开春便要进门了，到时候，自有能治她的人。”
静姑姑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太子妃……
她差点忘了这茬。
明年开春，太子殿下便要迎娶太子妃了。
立夏礼上，皇后娘娘特意将二人挑到对立面，压苏明漪的锐气，来日她入了府，元翘必定被处处掣肘。
届时，即便太子殿下想护着元翘，也不好越过太子妃去插手后院之事。
静姑姑想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只朝内侍点了点头：“老身明白了。”
内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静姑姑送走了内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是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人，她必须听从皇后娘娘的命令。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与此同时，栖云阁中，元翘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手中拿着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株蔷薇花出神。
姜颂年进来替她换了一杯热茶，“承徽，外头的流言已经压下去了。殿下清理了一批人出府，如今府中上下都安分了，没人敢再乱嚼舌根。”
元翘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中明白，阮明彦这是在替她出头，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元翘，是他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动她。
这般护着，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同时，她也隐隐有些不安。
阮明彦对她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吸引对手的注意力，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可如今看来，他似乎并不完全是将她当成棋子。
他对她的好，有几分是真心的？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因为她害怕，一旦她想清楚了这个问题，便会陷入更深的迷惘，她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他前世狰狞可怖的模样了。
如今想到阮明彦，先冒出来的便是他低沉温和的声音，伸手拥着他的力度，甚至……情到浓时难以自抑的低喃。
从一开始的做戏，压抑自己的本性勉强顺从，到如今几乎是无意识地同他示弱撒娇，这样的变化，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似乎真的被他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满心怨愤被压下，戾气怨气被融化，纵使真情掺着算计，她也真真切切不再排斥他了。
“承徽。”姜颂年轻声唤她，声音低了些：“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太子殿下的婚期已定，明年开春便要完婚，钦天监已经在择吉日了。”
元翘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妃……苏明漪。
元翘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才淡淡道：“知道了。”
门房换了个新来的小厮，厨房里少了个帮灶的婆子，连后院负责洒扫的一个丫鬟也不见了踪影。这些人消失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府中下人虽心有揣测，却无人敢公开议论，只因谁都看得出，太子殿下这回是动了真格。
人事变动，甚至不经静姑姑的手，墨书直接便带着手令办了。
静姑姑坐在值事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心中五味杂陈。
那日她去找元翘，确实是存了几分敲打的心思。她在这太子府中管事多年，见过太多恃宠而骄的女子，从前的江绮云便是前车之鉴。她不愿看着太子殿下重蹈覆辙，更不愿看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将太子府搅得乌烟瘴气。
可她没想到，阮明彦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这是真护上了。
静姑姑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那日去找元翘，究竟是对是错了。
她想起皇后娘娘前些时日让人传来的口信，只有寥寥数语——“元翘的风头，太盛了”。
皇后娘娘是她的主子，她对皇后忠心耿耿几十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皇后让她盯着元翘，她便盯着元翘；皇后让她试探元翘的深浅，她便去试探。
可她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略施手段，竟会让殿下如此大动干戈。
静姑姑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到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势，老到有些不明白这些年轻人的心思。
她只知道，太子殿下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愿看到他犯错，不愿看到他因为一个女人而耽误了正事，她一心想为他好。
可如今，她却成了那个让他为难的人。
这让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静姑姑。”一名女使在门口探头，轻声道，“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凤仪宫来的。”
静姑姑猛地回过神来，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快请。”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内侍，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神态恭谨。
他进了值事房，先朝静姑姑行了一礼，才开口道：“静姑姑安好。娘娘让奴才来问一问，府里这几日可是生了什么变故？”
娘娘这是听到风声了。
静姑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女使退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回公公的话，是有些下人办事不力，被殿下逐出府了。”
内侍闻言，微微挑眉，意有所指道：“哦？竟有这等事？静姑姑掌着太子府多年，竟不曾察觉他们办事不力？还是说，殿下此番是为着什么事才……”
静姑姑深吸了口气，“老身在太子府管事多年，却也并非手眼通天。底下人阳奉阴违想是惹怒了殿下，这才被逐出府。”
内侍没说什么，只道：“元承徽是何反应？”
静姑姑沉默片刻，才道：“安分守己。”
元翘确实安分守己。
除了那日顶撞她之外，日日不是看书，便是寻秦嬷嬷等人习香道茶道，规矩得很，与从前一般无二。
内侍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静姑姑一眼：“静姑姑，您可知道，殿下清理的那些人中，有好几个是中宫的？”
静姑姑眉头一皱。
太子府由她掌事，又有秦嬷嬷三人看着元翘，她竟不知，娘娘还在背地里安排了人。
这是不信她？
静姑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是老身办事不力。”
内侍摆了摆手，面上露了几分和颜悦色的笑：“静姑姑不必自责，娘只是派奴才来例行询问，一会儿还得往秦嬷嬷那儿走一趟。”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娘娘说了，让您继续盯着，不必急于求成。左右太子妃明年开春便要进门了，到时候，自有能治她的人。”
静姑姑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太子妃……
她差点忘了这茬。
明年开春，太子殿下便要迎娶太子妃了。
立夏礼上，皇后娘娘特意将二人挑到对立面，压苏明漪的锐气，来日她入了府，元翘必定被处处掣肘。
届时，即便太子殿下想护着元翘，也不好越过太子妃去插手后院之事。
静姑姑想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复杂，只朝内侍点了点头：“老身明白了。”
内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静姑姑送走了内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是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人，她必须听从皇后娘娘的命令。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与此同时，栖云阁中，元翘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手中拿着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那株蔷薇花出神。
姜颂年进来替她换了一杯热茶，“承徽，外头的流言已经压下去了。殿下清理了一批人出府，如今府中上下都安分了，没人敢再乱嚼舌根。”
元翘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中明白，阮明彦这是在替她出头，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元翘，是他护着的人，谁也别想动她。
这般护着，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同时，她也隐隐有些不安。
阮明彦对她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吸引对手的注意力，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可如今看来，他似乎并不完全是将她当成棋子。
他对她的好，有几分是真心的？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因为她害怕，一旦她想清楚了这个问题，便会陷入更深的迷惘，她好像已经有些记不清，他前世狰狞可怖的模样了。
如今想到阮明彦，先冒出来的便是他低沉温和的声音，伸手拥着他的力度，甚至……情到浓时难以自抑的低喃。
从一开始的做戏，压抑自己的本性勉强顺从，到如今几乎是无意识地同他示弱撒娇，这样的变化，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似乎真的被他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满心怨愤被压下，戾气怨气被融化，纵使真情掺着算计，她也真真切切不再排斥他了。
“承徽。”姜颂年轻声唤她，声音低了些：“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太子殿下的婚期已定，明年开春便要完婚，钦天监已经在择吉日了。”
元翘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妃……苏明漪。
元翘垂下眼帘，沉默良久，才淡淡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