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才看得激动不已,嘿嘿的傻笑着:

  “这船也不结实嘛!看着那么大,怎么跟要断成两截了一样!”

  林涛终于放下望远镜,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斜了张德才这个土包子一眼:

  “舰首灌进去那么多海水,就算不触礁早晚也得被压断,更别说刚才又撞了一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样子龙骨都断了,就算外面的钢板还连着暂时没有分成两段,这船也没救了。”

  说完,转向陈归,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

  “头儿,等它沉稳了,咱们要不过去看看?说不准正好卡在礁盘上沉得不算深。到时候派人下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也好趁早捞出来。”

  陈归沉吟了片刻。

  其他的东西,眼下倒不算太缺,可玄岳号上带的那些炮弹,确实值得捞一次。

  弹体、药包拆开以后,能回收的药料、钢材,都能重新利用。

  要知道港口里已经修起了一座炮弹复装厂,原料一直靠和麦克那个洋鬼子买,价钱真不算便宜。

  要是能把玄岳号上的弹药捞出一部分,哪怕不能直接用,单是能重新利用的原料,也能省下不少钱。

  更何况,万一能拆下舰上的主炮呢?

  他重新在脑海中看了一眼那片礁区。

  玄岳号没有掉进外侧的深海,而是斜斜卡在礁区边缘,那里水还不算深,舰体还没有彻底翻过去。

  陈归心里有了底,却没打算今天过去看。

  一者现在过去也没有下潜装备,二者他饿了,早上吃了饭到现在都没再吃,得回去先吃了再说。

  “这是不着急,等明天带潜水装备过来再看,把方位先记好。”

  林涛点了点头,又举起望远镜。

  舰体仍在缓缓下沉,黑烟贴着夕阳染红的海面,被风刮的越来越长。

  这一次,也不用担心小鬼子飞机跑过来炸掉了。

  海星号回到港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港口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白日里的炮声、防空警报和人们的呼喊,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码头上吊着几盏煤油灯,照出几个等候的人影。

  陈归刚踏上码头,李明远便第一个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港口里伤亡不大,坠落的飞机和散下来的残骸砸坏了几间民房,伤了几个人,都已经安置妥当。就是后山那处高射炮阵地中了两枚炸弹,炮组全部阵亡,炮也炸坏了。”

  陈归脚步微微一顿,应了一声:

  “阵亡人员的名字都记下来,周怀远过两天就到了,让他做好抚恤善后工作。”

  “嗯,都记下来了。”

  码头上,除了李明远、赵德柱、孙有胜、刘树江几个团长,乔成和李英武也在。

  看见陈归回来,他们脸上原本都有喜色,只是听完高射炮阵地的损失,那喜色便都淡了几分。

  陈归想了想今天也没什么事可做,便吩咐了句:

  “你们先回去吧,明天上午过来开个会。迁徙队伍后天就到,安置的地方还没有备齐,修房子、买粮食都得抓紧了。”

  几人应了声转身离开了。

  刘树江走在最后,经过李英武身边时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来。

  只是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追上前面几人。

  乔成也没有离开,等众人走远一些,才走到陈归身旁:

  “头儿,我准备今晚动手,把那些潜伏进来的人抓起来。”

  陈归点了点头,也没有直接说是哪几个人,只问了一句:

  “有目标了吗?”

  “有了,孙团长跟我提过那个酒楼老板,我们今天暗中查了一遍确实很可疑。前不久,他接触过一个从外面来的人。那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他店里吃一次饭,每次坐的位置都差不多,待的时间也不长。”

  陈归有些意外的看了乔成一眼。

  以前便觉得乔成心细,遇事也能随机应变,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块搞情报的料子。

  前天才说把情报小组搭起来,今天就已经查得有模有样了。

  “可以。”陈归没有再问,直接应了下来,“那就抓紧,把这次潜伏进来的人处理干净。你们刚成立人手不够,这次就去找李明远,让他给你们借调抓捕的人。以后需要什么样的人,你们自己慢慢物色,汇报上来就行。”

  乔成心中一喜,赶忙应下:

  “是!”

  他今晚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借人手这件事。

  情报小组刚刚成立,手底下只有几个相熟的人手,盯人还能勉强做到,真要同时抓人就没那么多人了。

  所以这一趟,一来是请示行动,二来便是借人。

  陈归继续向前走去。

  “头儿!”

  李英武冷不丁叫住了他。

  陈归停住脚步,疑惑的转过头。

  李英武仍旧站在原地,灯光从脸侧照过去,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这个以前脸上总是笑哈哈、遇见谁都要拉扯两句的人,像是彻底变了。

  如今脸上几乎看不见笑,也不再主动同人插科打诨。

  往那里一站,便透着一股阴沉和死寂,就连眼神都比以前沉稳了。

  想起李英武经历过的那些事,陈归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能责怪他什么,放缓声音询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英武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想待在装甲中队了,想跟着成哥。”

  陈归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李英武一圈,又瞥了乔成一眼。

  乔成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说,显然是早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

  李英武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我想报仇!战场上打死小鬼子太便宜他们了,我想换种方式。”

  陈归没有立刻答应,盯着李英武,轻轻啧了一声。

  杀气有些重啊!

  他当然明白李英武心里是怎么想的,也知道这股恨不是几句话便能劝开的。

  可干情报这一行,最怕的恰恰就是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陈归心中盘算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但有句话你要先记住--过犹不及。”

  李英武身子一直,正要敬礼,陈归摆手压住,继续说着:

  “到了乔成手下,就先收起你那点恨不得立刻拼命的劲儿。这一行靠的不是谁更不怕死,是谁更能忍,谁看得更细。该忍的时候忍不住,坏了事就不是报仇,是给仇人帮忙。”

  李英武用力敬了个礼:

  “是!定不会让您失望!”

  陈归看着他,有些意外。

  原来挫折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李英武不仅性子变了,连方才那几句话,都不是以前那个人能说出来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沉稳、冷静。

  只是这份冷静和沉稳的代价实在算不上轻。

  陈归没有再说什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扫了一眼领章上的上尉军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好好干,多想、多问、别只顾着仇恨。”

  “是。”

  陈归这才转过身,大步从两人身旁走过,带着身后的警卫朝军营走去。

  得赶紧吃饭去,他是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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