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在街头。

  陈归走得不紧不慢。

  街道两边的建筑已经有浓浓的近代模样,玻璃橱窗、水泥墙面、四层楼高的唐楼。

  可再看街上跑的,除了叮叮当当的电车,就是穿梭不停的黄包车和那种三角脑袋的小轿车,新旧搅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要不是这些交通工具,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小县城刚修了新街。

  几个警卫连的汉子各个身影挺拔,穿着黑布短褂,隐隐把当中那位戴着礼帽、墨镜的青年护成一个圈,两名警卫手里还各提着一只黑皮箱。

  这阵仗一看就不是善茬,街上行人纷纷让开,倒成了一道风景。

  就连不远处几个巡捕都多瞅了两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是哪里新来的帮派,瞅着陌生。

  一行人来到一间铺面装修豪华的船行,前脚刚跨进大厅,接待就满脸堆笑迎了上来:

  “几位,可有预约?”

  陈归扫了一眼大厅的布置,目光落在待客的那排沙发上,径直走了过去坐下:

  “没有,叫你们一个管事的来,就说我们买艘船。”

  接待瞅着这一群人,为首的坐着,其他的都站在跟前,隐隐护着,心下知道这些人身份不简单,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头找人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长袍的四十多岁汉子快步走了出来,先扫了一圈厅里的情况,径直来到陈归跟前,拱起手:

  “鄙人辛忠,这间船行的经理,不知先生要艘什么样的船?”

  陈归抬眼看着他:

  “你们有现船么,要货船能当场开走的那种。”

  “有,有!不知您要多大吨位?”

  “你们有多大吨位的?”

  辛忠听这口气,又飞快的在那两口黑皮箱上看了眼,心中明白这是位不把钱当钱的主儿,当即朝接待一挥手:

  “把图册取来。”

  接待拿来一册厚本子,辛忠接过放在陈归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旁边沙发上坐下:

  “先生请看,这做了红色记号的都是现成能提的,其余的要等船回港,所有的信息都在里面标的清清楚楚。”

  陈归嗯了声,一页一页翻过去。

  里边都是货轮,参数密密麻麻,配着黑白照片。

  看了一圈,能现提的只有两条,一条三千五百多吨,一条三千吨,都是些上了年份的船,也是这沿海线上的主力货船。

  这些船吨位再往上的大家伙,就都是跨国洋行的船了,现在国内这么乱,养那样的船不划算,寻常船行根本就找不到那船。

  陈归看不懂参数,只是盯着照片看,心里有些失望,照片上的两条船,船头圆钝,船身圆鼓鼓的,一看就不讨喜,与心中那种长条形劈风斩浪的船只差远了。

  他把图册往旁边轻轻一推,看向林涛:

  “你看看,这些船如何?”

  林涛顺势坐在了沙发上,挑出标红的那两艘,看了许久才开口:

  “先生,这两条除了船龄老了些,其余都还将就能用,要不要我给您讲讲?"

  “那就不必了,能用就成。”

  陈归转头看向辛忠:

  “这两条船,怎么卖?”

  辛忠眼睛瞬间亮了。

  听这语气是铁定要买的!

  他赶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

  “先生既然中意,咱们到里头雅间细谈如何?这大厅里人多眼杂,价钱的事,不便详谈。”

  陈归扫了一眼厅外刚刚停下三辆黄包车,站起身来:

  “好。”

  辛忠喜滋滋的在头前引路,一行人刚穿过大厅,大门口走进来三个人,西装革履。

  当先一个瘦高个,人还没到,一口蹩脚的汉语已经传了过来:

  “辛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归眉头微微一皱。

  听这语气是个小鬼子,身后几名警卫已经悄悄往陈归身前挪了半步。

  那三人径直走到辛忠面前,先齐刷刷鞠了个躬,随即为首那个抬手拍在辛忠肩膀上,力气大得让辛忠身子歪了歪。

  那人也不介意,笑眯眯的开口:

  “辛桑,我们开的价已经不低了,你那些都是十来年的老货轮,卖给我们不吃亏的!”

  辛忠脸上陪着笑,腰悄悄弯了下去:

  “桥本先生,实在是您给的价太低,连本钱都不够,卖了是亏本买卖。再说了,我们东家也不同意啊!”

  桥本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嘴角耷拉着,慢悠悠开口:

  “怎么,辛桑是当我不知道么?你们挂着洋人的名号,其实那几条船是你和你几个朋友的产业。你放心,你那些朋友我挨个儿都拜访过了,他们是同意的!”

  说着,这小鬼子手上加力,又拍了拍辛忠的肩膀:

  “辛桑!帝国在战场上的胜仗越打越多了,我们需要越来越多的船来运输弹药。你当真不肯卖?我可是听说了,帝国的海军最近在筹备着南下呢。辛桑,你们这些海上讨生活的人可要考虑清楚了啊。”

  辛忠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霎时苍老了许多。

  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转过脸,对着陈归深深一拱手:

  “这位先生,今日只好得罪了,小店暂时没有现船了,诸位再去别处问问吧。”

  陈归本不想多事,人家不肯卖,自己也不会强买强卖。

  可中间插了个小鬼子,他心里就不舒服,怎么说也得插一脚。

  “辛经理,你开个价,我们自己把船开走,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辛忠还没应声,小鬼子先炸了。

  “八嘎!”他横过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抬手指着陈归的鼻子,“没看见我们正在谈吗!帝国看上的东西也是你们能染指的?

  看你们也是跑海的,这年头海上不太平,往后免不了有相遇的时候,到那时候可别后悔!”

  嗯?

  孙有胜哼了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小鬼子,陈归归抬手拦住,看都没看那小鬼子只是盯着辛忠。

  辛忠犹豫了下,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摆摆手:

  “诸位请回吧,我这儿是真的没船了,你们再去别处问问。”

  陈归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

  自己出头,他还认了怂,那就真没法了,总不能在带英租界上杀人吧,现在还犯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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