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那艘临时充作旗舰的驱逐舰,正竭力向后方退去。

  舰长和副长都死了,舰桥炸成了空壳,全靠副长被炸前下的最后一条命令,轮机舱里的小鬼子们才照着操典,操纵着这条失去指挥中枢的军舰,逃也似的退出了战场。

  剩下四艘驱逐舰,同时打开了探照灯。

  光柱在江面上疯狂扫动,一边朝着方才炮口焰闪现的方向胡乱开炮,一边把马力加到了最大。

  它们已经看明白了,敌人的炮打得很诡异,离得越远死得越干脆。

  唯一的活路就是贴近了打,把大炮直接怼到对方船身上轰。

  至于能不能打穿,根本不必担心,这湾里的潮水养不了重甲舰,装甲厚的船根本进不来,对方最多是一条装了炮的快船。

  一艘驱逐舰上,小鬼子舰长举着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艘友舰,被一发炮弹炸掉了舰桥,握着望远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炮太准了!

  太邪门了!

  他放下望远镜,把心中的恐惧狠狠压回肚子里,厉声嘶吼:

  “加速!全速前进!”

  驱逐舰舰艏劈开江水,快速扑向那片黑暗。

  “轰!轰!”

  舰首那座双联装的一百二十毫米前主炮几乎同时开火,两发炮弹呼啸着砸进夜幕。

  而就在这一瞬,对面那艘船也开炮了,炮口烈焰腾起,把它自己照了个纤毫毕现。

  低矮的船身,宽阔的甲板,甲板上立着一门大炮,分明是一艘货轮。

  瞭望哨疯狂的嘶吼着:

  “是货轮!是条货轮!是货轮上装了大炮!”

  刚刚发射的那两发炮弹运气爆棚,在货轮前后激起两根冲天的水柱,近失弹!

  “好!”舰长用力捏紧拳头狠狠砸在舱壁上,“近失,下一轮修正诸元就打中它了!一条货轮,中一发就...”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的那艘友舰,前主炮塔被一发105毫米榴弹正面击中,轰然巨响中,炮塔哑了炮管歪歪斜斜的垂了下去。

  “快…快啊!”

  舰长架着望远镜满手是汗,心里疯狂默念着己方的下一发校射。

  “轰!”

  黑暗中的货轮又亮了一下,又开炮了。

  下一刻,自己舰艏的主炮塔上一团烈焰腾空而起,两根炮管砰的一声砸在了甲板上。

  主炮,完了!

  舰长放下望远镜望着燃烧的炮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凉到天灵盖。

  这还怎么打?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艘舰桥中弹正缓缓倒退的旗舰残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蹿了上来,该跑了!

  刚才自己这条船打出了近失弹,也就是说敌人已经看到了,那么下一发会不会照着舰桥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战斗的欲望压了下去。

  离开舰桥?

  那是临阵脱逃要上军事法庭的。

  留在舰桥?

  下一发炮弹就到必死无疑。

  或者撤出战斗?

  不行,主炮只是战损,舰尾还有一座后部炮塔还有一战之力,现在退罪名同样成立。

  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大声命令:

  “转向!以舰尾炮塔继续射击!”

  副长扫了一眼舷侧,赶忙开口:

  “阁下!右舷近距离内尚有友舰,大角度转向必然相撞!”

  舰长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眼睛一瞪:

  “那还等什么,倒车!立刻倒车!先退到友舰舰尾空档,再转进迂回!”

  “嗨!”

  命令迅速下达,这条驱逐舰的舰艏缓缓压下,开始倒退着撤出火线。

  舰长扶着海图桌,刚刚松了口气。

  远处,那片黑暗中,货轮的炮口第三次腾起亮光。

  一闪即没。

  盯着那个方向的舰长,心里没来由的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都已经跑路了,你总不会还打我吧?

  “轰!”

  105毫米榴弹,精准的砸穿了舰桥的舷窗。

  剧烈的爆炸在密闭的指挥室内轰然炸响,舰长、副长、参谋、传令兵...舰桥内十几条性命,连同这个刚刚找到还比较体面的撤退理由一起被撕成了碎片。

  至此,埋伏的五艘驱逐舰,三艘失去了战斗力,正拖着浓烟各自向着外海疯狂逃窜。

  剩下两艘终于察觉出了不对,航速一点一点降了下来,在江面上游移不定。

  可它们再也没能打出一发靠近货轮的炮弹,反而接连被一百零五毫米炮逐一点名。

  跑得快的那一艘,关了船上的灯光,没命的逃出了湾口,跑得慢的那一艘,在接连挨了五发炮弹之后,舰身燃起熊熊大火,小鬼子在船上像下饺子一样不断跳入江水中。

  江风掠过水面,硝烟四处飘散。

  货船甲板上,陈归直起身看了看远处那艘烧成了火炬的驱逐舰,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花。

  正抬手准备派人传令,林涛噔噔噔的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的张德才还夸张三分:

  “司令!小鬼子跑了四条船,最后一条也起火啦!”

  陈归揉着耳朵点点头,耳朵里还嗡嗡的响个不停,近距离听开炮声太遭罪了。

  林涛兴冲冲的汇报完,目光落在那门趴在钢铁底座上的105炮上,粗短的炮身,笨拙的底座,怎么看都是门土里土气的陆炮。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方才隔着几公里黑灯瞎火的水面,一炮一个把五艘驱逐舰打得仓皇逃窜。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门炮到底有什么门道,是不是藏着什么先进的瞄准设备?

  越看越痒,见左右没人注意,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朝炮管摸了过去。

  他却忘了方才连着放了那么多炮,炮管正滚烫!

  “哎呦!”

  林涛失声叫了出来,陈归和张德才同时扭头看向他。

  “怎么了?”陈归开口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有什么事吗?”

  “没…没!”

  林涛慌忙把烫着的那只手缩到背后,在衣服上紧紧搓,脸上还得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我这不是看小鬼子跑了,过来问问您,咱们现在可以开灯了吗?”

  “可以了。”

  陈归点点头。

  附近暂时是干净了,江里的驱逐舰跑了,水里已经没有了威胁。

  陆地上就剩钱江出来的那一个大队,不过那伙人还在半道上蹲着,迟迟不见往码头这边挪,看来是想在半路上截杀归队的人马。

  那就让他们先挖着工事,明天回程的路上再收拾。

  “好嘞!那我去开灯!”

  林涛应了一声,转身又噔噔噔跑了,哪还有以前那副稳重寡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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