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又急又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林川愣了一下,跟刘莉莉对视了一眼。他走过去,伸手拿起听筒,搁在耳边。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口音的男声,说的是不太标准的中文。

  “林桑,是我。”

  林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而礼貌。

  “佐藤君,您好!”

  电话那头的佐藤井龙笑了一声,语气热络。

  “林桑不必客气。林桑,时候不早了,可以出发酒会了。要不要我派司机来接你们?”

  林川看了刘莉莉一眼,她正站在窗边,夕阳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光里,旗袍的下摆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晚风轻轻吹动,一下一下地摆着。

  “不用麻烦佐藤君了,我已经让川岛秘书来接了。”林川语气轻松地答道。

  “那好。”佐藤井龙也没坚持,声音里带着笑,“我在拉塞尔酒店门口等你,到时候,我带你们一块过去?”

  “好,麻烦佐藤君了。”

  “不麻烦,以后可别跟我这么客气。”

  “哈哈……”

  电话里和电话外同时响起笑声。林川又跟佐藤井龙寒暄了两句,这才把听筒放回去,搁在电话架上。

  他转过头,看着刘莉莉。她正靠在窗边,偏着头看他,白玉簪上的昙花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老婆,佐藤井龙已经催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刘莉莉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抬手又摸了摸鬓角,确认头发没乱,这才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弯弯的。

  “好。”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头搭在他小臂上,轻轻地攥了攥。

  两个人并肩走出卧室,下了楼,穿过客厅。

  院门口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门框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晃动。

  随着房门被推开,两人手牵手,走了出去。

  刘莉莉跟着迈出门槛,一只手搭在林川掌心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巧的珠绣手包,包面上绣着一枝梅,跟旗袍上的玉兰花是同一个绣娘的手艺。

  院子里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大片的影子,门廊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川岛正雄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透过车窗往外一看……

  他愣住了。

  手里的文件从他指缝里滑下去,落在副驾驶座上,他也没去管。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是忘了要干什么。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那两个人。

  足足愣了两秒。

  “我的天……”

  他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刘总好漂亮,好有气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他又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林川。林川正低着头听刘莉莉说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清楚楚,下颌利落,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西装穿在他身上,不像穿衣服,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每一道褶子都服服帖帖。

  “还有林总也好帅,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川岛正雄在座位上直了直腰,两只手在方向盘上蹭了蹭,心里继续感叹。

  “两人走在一起,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推开车门下了车。皮鞋落在石板地上,“踏”的一声,他绕到后座车门边,一把拉开门,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语气又恭敬又热络。

  “林总,刘总,今日你们去参加酒会,必定会惊艳四方!”

  他一只手扶着车门,一只手虚虚地往车里面一引,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咱们的服装也会趁此机会,打一波广告,到时候那些太太小姐们一打听,还不得把咱们展厅的门槛踏破?明天的销售,那绝对是不用愁了!”

  林川听了,笑着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刘莉莉,微微点了点头。

  “嗯,川岛秘书说的不错,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说完,牵着刘莉莉的小手,扶着她先上了车。刘莉莉低头钻进后座,旗袍的下摆跟着提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脚踝,又落下去。

  她往里挪了挪,坐定了,把手包搁在膝上,偏过头冲林川笑了笑。

  林川跟着坐进去,关上车门。后座宽敞,可两个人挨得近,刘莉莉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隔着西装料子,能感觉到她手臂上温温的热度。

  川岛正雄小跑着绕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突突”地响了几声,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拐上大街,朝着拉塞尔酒店的方向开去。

  金陵的暮色已经浓了,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被夜色吞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黄的光从车窗里一格一格地淌过去。

  街上行人渐少,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旁边过去,车夫跑得满头大汗,车上的乘客缩着脖子,裹紧了衣裳。

  车子往城东走,路上的景致一点点地变了。

  先是街面宽了,石板路换成了柏油路,平整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然后是两边的建筑高了,从低矮的瓦房变成了一栋一栋的洋楼,有红砖的,有灰石的,阳台上装着铁艺栏杆,院子里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再然后是路灯亮了,从昏黄的灯泡换成了明亮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林川透过车窗往外看,这一片跟城南的贫民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城南那边,墙是青砖斑驳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晚上黑灯瞎火,走路都要摸着墙根。可这儿,路面平整,楼房气派,连路边的梧桐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棵一棵跟列队似的。

  “这一片离金陵派遣军司令部近,住的大多是日本人和给日本人办事的。”川岛正雄一边开车一边解释,声音放得很低,“所以路修得也好,房子盖得也好。那些个有权有势的,都往这一片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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