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陈知远到物理学院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
许振华也在。
陈知远有些意外。
“许教授，你也去？”
“对。”
“不是说让我自己过去的嘛？”
“临时改主意了。”许振华没多解释。
陈知远也没追问，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
商务车很快驶出校园。
许振华靠在座椅上，看了眼旁边的陈知远。
其实昨天晚上接完顾明远的电话，他就决定今天一起过去。
不是不放心陈知远。
恰恰相反，是这小子最近表现得太离谱。
第一次进实验室，找出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第二次，把卡了两个月的噪声往前推了一截。
昨天更夸张。
十分钟的项目概览，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模型真得重新算。
今天真把人送过去，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许振华甚至有点怀疑。
要是再让顾明远他们看到几次这种场面，后面还会不会舍得把人放回来。
所以还是自己跟着过去比较稳妥。
想到这里，他收回视线。
……
四十多分钟后。
商务车驶进庐州精密光学研究所。
陈知远下车以后，先跟着许振华去做登记。
证件，访客卡，门禁。
一路往里走，明显比学校实验室麻烦不少。
有些地方刷一次卡就能进。
再往里面，还要重新核验。
陈知远看了一路，“这么严？”
“正常。”
许振华道：“里面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看的。”
“那我今天能看多少？”
“问顾明远。”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这里的。”
两人正说着。
前面一道门打开。
顾明远从里面走出来，“来了？”
他目光先落到陈知远身上。
又看了眼旁边的许振华。
“你怎么也来了？”
“不能来？”
“能。”顾明远上下看了他两眼，“就是没想到你这么闲。”
许振华懒得搭理他，“人给你带来了。”
顾明远也没继续扯，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
又过了两道门，到了最后一片区域。
顾明远刷卡，门打开。
陈知远跟着进去以后，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眼前是一整片被隔开的实验空间。
跟学校实验室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不是单独摆着哪台机器。
而是一整套系统。
长长的光路，真空腔体，一排排控制设备。
各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仪器连在一起。
更里面还有几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有人站在设备旁边。
也有人盯着屏幕。
整个地方并不吵，反而挺安静。
可就是这种安静，让人一进来就能感觉到这里和普通实验室不一样。
陈知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顾明远停下脚步，“昨天不是说了吗？让你看看真正的大家伙。”
陈知远抬了抬下巴，“这就是？”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陈知远转头，“还有？”
“有。”
顾明远看他这个反应，倒是不意外。
“不过先别惦记别的，今天能把这里看明白一点就不错了。”
陈知远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也不能算一台设备吧？”
“本来就不是。”
顾明远道：“准确点说，是一整套实验平台。”
“哦。”
陈知远点头，眼睛却还在里面。
许振华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这小子对这方面确实是真感兴趣。
……
换完衣服。
三个人进了实验区。
昨天跟顾明远去中科大的年轻男人也在。
看见陈知远以后，主动过来。
“又见面了。”
“嗯。”
顾明远顺便介绍了一句。
“程远，项目组的。”
陈知远点头，“程哥。”
程远被这声称呼叫得顿了一下，“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为什么？”
“我怕过两天你权限比我还高。”
陈知远：“……”
……
顾明远没给陈知远从头到尾讲。
很多东西说了他现在也听不懂。
只挑了几个关键部分。
前面还好。
陈知远大部分能跟上。
越往后，陌生内容开始明显多起来。
程远指着一块屏幕说了一会儿。
陈知远听到中间，直接打断。
“等一下。”
“怎么？”
“这里我没学过。”
程远停下来。
“哪块？”
陈知远指了指，“从这里开始。”
“哦。”
程远倒没觉得有什么。
这本来也不是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该会的东西。
他重新换了个简单说法。
没往深了讲，只把最基本的逻辑捋了一遍。
前后几分钟。
“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知远没回话。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
“那昨天那个参数不能一直固定，跟这里也有关系？”
程远动作停了，“有，但不是全部。”
“那这里如果变，前面的处理也得跟着变？”
“对。”
“明白了。”
程远看着他。
“明白了？”
“差不多。”
“……”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讲下去。
现在突然不知道还要不要讲。
顾明远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
昨天许振华跟他说过。
陈知远真正夸张的地方，不只是会得多，而是学得快。
顾明远当时听了，也就是听了。
现在亲眼看见，感觉完全不一样。
刚才还明确说没学过。
几分钟以后，已经开始拿刚学到的东西去反推昨天的问题了。
这脑子……确实有点离谱。
……
上午九点多，项目组正好要跑一轮新的验证。
顾明远原本只打算让陈知远看看。
现在人都已经站在这里，干脆让他留在旁边。
“能看，别动。”
陈知远转头，“你们对我是不是有点误解？我不手欠的。”
“保险起见。”
“……”
他懒得争，站在旁边看。
……
正式开始以后。
陈知远安静下来。
不少流程他第一次接触，不懂就是不懂，这种时候乱说话没意义。
几块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变化。
第一轮，没什么特别。
第二轮，还是差一点。
第三轮重新开始，陈知远视线在几组数据之间来回扫。
慢慢地，其中一处变化越来越显眼。
说不上问题出在哪里，但就是有点别扭。
像一堆已经理顺的线里面，有一根始终搭错了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你们每次顺序都一样？”
旁边的程远抬头，“什么？”
陈知远指了下屏幕，“这几个，一定要这么来？”
“倒不是。”程远看他 “怎么了？”
“那换一下试试？”
程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
“……”
陈知远看着数据。
“前面几次变化都差不多 到这里以后，后面两组才开始分 我就觉得这一步有点怪。”
“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反正能换的话，试一下呗。”
程远没有马上回答。
转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也走了过来，“麻烦吗？”
“不麻烦。”
“那就试。”
就这么定了。
……
流程重新调整。
原本负责实验的几个人还以为临时换顺序，多少得重新折腾一阵。
结果真正开始以后。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正常。
到了平时最容易卡一下的地方。
负责盯设备的研究员已经习惯性把手放到了控制台边。
准备随时重新来。
结果等了几秒，没动静。
状态稳稳挂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老实？”
旁边人看了眼，“挺好，省事。”
继续往下。
温控比平时更快稳定。
采集正常。
系统没报错。
中间有个之前时不时就会折腾他们一下的环节，今天也一点脾气没有。
一整套流程跑下来，顺得有点过分。
……
“可以啊。”有人开口，“今天设备心情不错。”
程远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设备顺当然是好事，谁还嫌实验太顺？
继续。
……
第二轮，还是顺。
第三轮，依然没出什么意外。
这下连顾明远都多看了两眼，“今天一次都没掉？”
负责设备的人点头，“目前没有。”
“温控呢？”
“正常。”
“采集？”
“也正常。”
顾明远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确实省心得有点不像话。
……
许振华站在后面，目光从设备上移开，又看了眼陈知远。
学校实验室那边，前两次好像也是这样。
这小子一来，找问题是一回事，设备状态好像也总是格外不错。
当然，这种事没法往深了想，真往深了想，就有点扯了。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
又过了一会儿，新一轮结果出来。
程远原本还靠在桌边，看到数据以后，身体一下坐直。
“等下。”
旁边人凑过去，“怎么了？”
程远没回。
把前面几组调出来，重新对了一遍，然后才抬头。
“顾所。”
顾明远过去，“有东西？”
“嗯。”
程远指着其中两组。
“换了顺序以后，这两个东西分开了一点。”
顾明远低头看。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围过来。
没人说什么突破，更没人现在就敢下结论。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刚才那一轮没白跑。
之前一直混在一起的两种影响，真的被拉开了一部分。
……
有人下意识问：“以前试过没？”
“没有。”
“为什么？”
负责实验的人自己都卡了一下，半天才道：“流程一直这么跑，就没动过。”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安静了几秒。
又是这种东西。
事后看没什么神奇的，甚至有点简单。
可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它就应该这样。
没人去碰。
……
顾明远转头，陈知远还站在后面看数据。
“过来。”
陈知远走过去，“怎么样？”
“你自己看。”
陈知远扫了一会儿，“还真有用。”
程远转头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
程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折腾这么久，一个刚进来的大一新生。
站旁边看了几轮，一句“换一下试试”，结果真试出东西。
现在最淡定的反而是他本人。
……
顾明远问：“你刚才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真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你让他们换？”
“觉得那里不顺眼。”陈知远道：“反正换一下又不麻烦，就试试呗。”
“……”
又是这个答案。
顾明远盯了他几秒，最后没再问。
但心里的判断已经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陈知远不是每次都知道答案。
甚至很多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结果会是什么。
可他似乎总能先把注意力放到那些真正值得试的地方。
做科研最怕什么？
不是不会算，也不是没设备，是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而陈知远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恰恰是方向感。
……
许振华站在旁边，把顾明远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今天跟过来是对的。
这才半天，顾明远看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太对了。
……
中午，项目组临时开了个小会。
陈知远原本很自觉地往后面找位置。
还没坐下。
顾明远就指了指前面，“坐这边。”
陈知远停了一下，“我不是旁听？”
“先坐。”
“哦。”
他也不客气，直接过去。
……
会议主要还是上午的结果。
陈知远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记。
有人说到刚才调整流程的事情。
目光自然落到他身上。
程远顺嘴问：“你以前真没做过类似的？”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想到的？”
陈知远看他，“你上午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还是想不通。”
“那我也没办法。”
“……”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抿了下嘴。
程远靠回椅子，放弃了。
……
等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
顾明远合上资料，“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陈知远，“昨天说的旁听，取消。”
陈知远抬头，“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
顾明远道：“后面你先跟着项目。”
“学校和研究所这边给你挂个协作身份，能开的资料权限，再往上提一级。”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研究员都看了过来。
昨天才第一次见，今天就从旁听变成正式跟项目。
还是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这种速度，别说见，听都没怎么听过。
……
陈知远倒是先问了最实际的问题，“核心资料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看不懂。”
“……”
顾明远回答得相当直接。
“先把缺的东西补上，什么时候真能看懂了，再给你开。”
陈知远点点头，“行。”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爽，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
顾明远又道：“还有，以后每周抽两天过来。”
话音刚落。
许振华已经开口，“两天太多了。”
顾明远转头，“我又没问你。”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所以呢？”
“刚入学，课不用上？”
顾明远一脸奇怪，“你们不是刚给他把课程重新排了吗？”
“……”
许振华一下被堵住。
陈知远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其实我……”
“你先别说。”许振华直接打断。
陈知远：“？”
顾明远不乐意了，“人自己的时间，你还不让他说？”
“你急什么？”
“我没急。”
“那你一个星期要两天？”
“项目需要。”
“你昨天还说让他旁听。”
“昨天是昨天。”
“……”
最后两边也没真争出个结果。
先暂定每周一天，有需要再协调。
顾明远明显不太满意。
许振华倒是接受得很快，“先这样。”
顾明远看他，“你答应得倒挺快。”
“见好就收。”
“……”
……
下午，陈知远又在研究所待了两个多小时。
主要是看资料，顺便把上午没懂的东西记下来。
再往后的内容，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不适合硬往里钻。
三点多，许振华准备带他回学校。
临走前，顾明远还在交代。
“权限流程这两天能走完，资料到时候你自己看，不会就问。”
陈知远点头，“好勒。”
“还有。”
“什么？”
“有空多过来。”
许振华站在旁边，“每周一天。”
顾明远看都没看他，“我跟他说话呢。”
“我听见了。”
“……”
陈知远觉得自己再待一会儿，两个人说不定还能继续。
干脆先往外走。
“许教授，我在车上等你。”
……
等商务车离开，研究所这边的实验还在继续。
上午调整过的流程又跑了几轮。
一直到傍晚，负责设备的人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是不是一次都没掉锁？”
旁边的人抬头，想了一下。
“还真是。”
“温控呢？”
“没漂。”
“采集也没报错？”
“没有。”
几个人对了一遍。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实验没出问题，结果上的问题该有还是有。
但那些平时最让人烦的杂七杂八的小毛病。
今天像商量好了一样，一个都没冒出来。
从早到晚，顺得离谱。
……
程远刚好从旁边经过，听了几句，“设备状态好还不好？”
“好是好。”负责设备的人看着记录，“就是太好了。”
“怎么？”
“平时总得闹点脾气，今天从陈知远进来开始，好像就没出过岔子。”
程远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对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扯，“随口一说。”
……
晚上，顾明远过来拿今天的记录，翻了几页，动作慢了下来。
“今天运行这么干净？”
“对。”
“故障记录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顾明远又往后翻了翻，确实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最后把记录合上。
“设备状态好而已。”
旁边没人反驳，本来就是。
总不能因为一个学生来了，设备就突然变听话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顾明远拿着记录准备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
“陈知远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程远抬头，“不是说一周一天吗？”
“我知道。”
“我问哪天。”
“还没定。”
顾明远点头，“定了跟我说。”
说完直接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看了看他背影。
又看了看今天几乎干净得不像话的运行记录。
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陈知远到物理学院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
许振华也在。
陈知远有些意外。
“许教授，你也去？”
“对。”
“不是说让我自己过去的嘛？”
“临时改主意了。”许振华没多解释。
陈知远也没追问，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
商务车很快驶出校园。
许振华靠在座椅上，看了眼旁边的陈知远。
其实昨天晚上接完顾明远的电话，他就决定今天一起过去。
不是不放心陈知远。
恰恰相反，是这小子最近表现得太离谱。
第一次进实验室，找出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第二次，把卡了两个月的噪声往前推了一截。
昨天更夸张。
十分钟的项目概览，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模型真得重新算。
今天真把人送过去，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许振华甚至有点怀疑。
要是再让顾明远他们看到几次这种场面，后面还会不会舍得把人放回来。
所以还是自己跟着过去比较稳妥。
想到这里，他收回视线。
……
四十多分钟后。
商务车驶进庐州精密光学研究所。
陈知远下车以后，先跟着许振华去做登记。
证件，访客卡，门禁。
一路往里走，明显比学校实验室麻烦不少。
有些地方刷一次卡就能进。
再往里面，还要重新核验。
陈知远看了一路，“这么严？”
“正常。”
许振华道：“里面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看的。”
“那我今天能看多少？”
“问顾明远。”
“你不知道？”
“我又不是这里的。”
两人正说着。
前面一道门打开。
顾明远从里面走出来，“来了？”
他目光先落到陈知远身上。
又看了眼旁边的许振华。
“你怎么也来了？”
“不能来？”
“能。”顾明远上下看了他两眼，“就是没想到你这么闲。”
许振华懒得搭理他，“人给你带来了。”
顾明远也没继续扯，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
又过了两道门，到了最后一片区域。
顾明远刷卡，门打开。
陈知远跟着进去以后，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眼前是一整片被隔开的实验空间。
跟学校实验室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不是单独摆着哪台机器。
而是一整套系统。
长长的光路，真空腔体，一排排控制设备。
各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仪器连在一起。
更里面还有几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有人站在设备旁边。
也有人盯着屏幕。
整个地方并不吵，反而挺安静。
可就是这种安静，让人一进来就能感觉到这里和普通实验室不一样。
陈知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顾明远停下脚步，“昨天不是说了吗？让你看看真正的大家伙。”
陈知远抬了抬下巴，“这就是？”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陈知远转头，“还有？”
“有。”
顾明远看他这个反应，倒是不意外。
“不过先别惦记别的，今天能把这里看明白一点就不错了。”
陈知远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也不能算一台设备吧？”
“本来就不是。”
顾明远道：“准确点说，是一整套实验平台。”
“哦。”
陈知远点头，眼睛却还在里面。
许振华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这小子对这方面确实是真感兴趣。
……
换完衣服。
三个人进了实验区。
昨天跟顾明远去中科大的年轻男人也在。
看见陈知远以后，主动过来。
“又见面了。”
“嗯。”
顾明远顺便介绍了一句。
“程远，项目组的。”
陈知远点头，“程哥。”
程远被这声称呼叫得顿了一下，“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为什么？”
“我怕过两天你权限比我还高。”
陈知远：“……”
……
顾明远没给陈知远从头到尾讲。
很多东西说了他现在也听不懂。
只挑了几个关键部分。
前面还好。
陈知远大部分能跟上。
越往后，陌生内容开始明显多起来。
程远指着一块屏幕说了一会儿。
陈知远听到中间，直接打断。
“等一下。”
“怎么？”
“这里我没学过。”
程远停下来。
“哪块？”
陈知远指了指，“从这里开始。”
“哦。”
程远倒没觉得有什么。
这本来也不是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该会的东西。
他重新换了个简单说法。
没往深了讲，只把最基本的逻辑捋了一遍。
前后几分钟。
“差不多就是这样。”
陈知远没回话。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
“那昨天那个参数不能一直固定，跟这里也有关系？”
程远动作停了，“有，但不是全部。”
“那这里如果变，前面的处理也得跟着变？”
“对。”
“明白了。”
程远看着他。
“明白了？”
“差不多。”
“……”
他原本还准备继续讲下去。
现在突然不知道还要不要讲。
顾明远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嘴。
昨天许振华跟他说过。
陈知远真正夸张的地方，不只是会得多，而是学得快。
顾明远当时听了，也就是听了。
现在亲眼看见，感觉完全不一样。
刚才还明确说没学过。
几分钟以后，已经开始拿刚学到的东西去反推昨天的问题了。
这脑子……确实有点离谱。
……
上午九点多，项目组正好要跑一轮新的验证。
顾明远原本只打算让陈知远看看。
现在人都已经站在这里，干脆让他留在旁边。
“能看，别动。”
陈知远转头，“你们对我是不是有点误解？我不手欠的。”
“保险起见。”
“……”
他懒得争，站在旁边看。
……
正式开始以后。
陈知远安静下来。
不少流程他第一次接触，不懂就是不懂，这种时候乱说话没意义。
几块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变化。
第一轮，没什么特别。
第二轮，还是差一点。
第三轮重新开始，陈知远视线在几组数据之间来回扫。
慢慢地，其中一处变化越来越显眼。
说不上问题出在哪里，但就是有点别扭。
像一堆已经理顺的线里面，有一根始终搭错了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你们每次顺序都一样？”
旁边的程远抬头，“什么？”
陈知远指了下屏幕，“这几个，一定要这么来？”
“倒不是。”程远看他 “怎么了？”
“那换一下试试？”
程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
“……”
陈知远看着数据。
“前面几次变化都差不多 到这里以后，后面两组才开始分 我就觉得这一步有点怪。”
“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反正能换的话，试一下呗。”
程远没有马上回答。
转头看向顾明远。
顾明远也走了过来，“麻烦吗？”
“不麻烦。”
“那就试。”
就这么定了。
……
流程重新调整。
原本负责实验的几个人还以为临时换顺序，多少得重新折腾一阵。
结果真正开始以后。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正常。
到了平时最容易卡一下的地方。
负责盯设备的研究员已经习惯性把手放到了控制台边。
准备随时重新来。
结果等了几秒，没动静。
状态稳稳挂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老实？”
旁边人看了眼，“挺好，省事。”
继续往下。
温控比平时更快稳定。
采集正常。
系统没报错。
中间有个之前时不时就会折腾他们一下的环节，今天也一点脾气没有。
一整套流程跑下来，顺得有点过分。
……
“可以啊。”有人开口，“今天设备心情不错。”
程远也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设备顺当然是好事，谁还嫌实验太顺？
继续。
……
第二轮，还是顺。
第三轮，依然没出什么意外。
这下连顾明远都多看了两眼，“今天一次都没掉？”
负责设备的人点头，“目前没有。”
“温控呢？”
“正常。”
“采集？”
“也正常。”
顾明远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确实省心得有点不像话。
……
许振华站在后面，目光从设备上移开，又看了眼陈知远。
学校实验室那边，前两次好像也是这样。
这小子一来，找问题是一回事，设备状态好像也总是格外不错。
当然，这种事没法往深了想，真往深了想，就有点扯了。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
又过了一会儿，新一轮结果出来。
程远原本还靠在桌边，看到数据以后，身体一下坐直。
“等下。”
旁边人凑过去，“怎么了？”
程远没回。
把前面几组调出来，重新对了一遍，然后才抬头。
“顾所。”
顾明远过去，“有东西？”
“嗯。”
程远指着其中两组。
“换了顺序以后，这两个东西分开了一点。”
顾明远低头看。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围过来。
没人说什么突破，更没人现在就敢下结论。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刚才那一轮没白跑。
之前一直混在一起的两种影响，真的被拉开了一部分。
……
有人下意识问：“以前试过没？”
“没有。”
“为什么？”
负责实验的人自己都卡了一下，半天才道：“流程一直这么跑，就没动过。”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安静了几秒。
又是这种东西。
事后看没什么神奇的，甚至有点简单。
可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它就应该这样。
没人去碰。
……
顾明远转头，陈知远还站在后面看数据。
“过来。”
陈知远走过去，“怎么样？”
“你自己看。”
陈知远扫了一会儿，“还真有用。”
程远转头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
程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折腾这么久，一个刚进来的大一新生。
站旁边看了几轮，一句“换一下试试”，结果真试出东西。
现在最淡定的反而是他本人。
……
顾明远问：“你刚才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真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你让他们换？”
“觉得那里不顺眼。”陈知远道：“反正换一下又不麻烦，就试试呗。”
“……”
又是这个答案。
顾明远盯了他几秒，最后没再问。
但心里的判断已经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陈知远不是每次都知道答案。
甚至很多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结果会是什么。
可他似乎总能先把注意力放到那些真正值得试的地方。
做科研最怕什么？
不是不会算，也不是没设备，是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而陈知远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恰恰是方向感。
……
许振华站在旁边，把顾明远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今天跟过来是对的。
这才半天，顾明远看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太对了。
……
中午，项目组临时开了个小会。
陈知远原本很自觉地往后面找位置。
还没坐下。
顾明远就指了指前面，“坐这边。”
陈知远停了一下，“我不是旁听？”
“先坐。”
“哦。”
他也不客气，直接过去。
……
会议主要还是上午的结果。
陈知远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记。
有人说到刚才调整流程的事情。
目光自然落到他身上。
程远顺嘴问：“你以前真没做过类似的？”
“没有。”
“那你到底怎么想到的？”
陈知远看他，“你上午已经问过一次了。”
“我还是想不通。”
“那我也没办法。”
“……”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抿了下嘴。
程远靠回椅子，放弃了。
……
等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
顾明远合上资料，“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陈知远，“昨天说的旁听，取消。”
陈知远抬头，“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
顾明远道：“后面你先跟着项目。”
“学校和研究所这边给你挂个协作身份，能开的资料权限，再往上提一级。”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研究员都看了过来。
昨天才第一次见，今天就从旁听变成正式跟项目。
还是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这种速度，别说见，听都没怎么听过。
……
陈知远倒是先问了最实际的问题，“核心资料能看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看不懂。”
“……”
顾明远回答得相当直接。
“先把缺的东西补上，什么时候真能看懂了，再给你开。”
陈知远点点头，“行。”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爽，不会就是不会，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
顾明远又道：“还有，以后每周抽两天过来。”
话音刚落。
许振华已经开口，“两天太多了。”
顾明远转头，“我又没问你。”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所以呢？”
“刚入学，课不用上？”
顾明远一脸奇怪，“你们不是刚给他把课程重新排了吗？”
“……”
许振华一下被堵住。
陈知远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其实我……”
“你先别说。”许振华直接打断。
陈知远：“？”
顾明远不乐意了，“人自己的时间，你还不让他说？”
“你急什么？”
“我没急。”
“那你一个星期要两天？”
“项目需要。”
“你昨天还说让他旁听。”
“昨天是昨天。”
“……”
最后两边也没真争出个结果。
先暂定每周一天，有需要再协调。
顾明远明显不太满意。
许振华倒是接受得很快，“先这样。”
顾明远看他，“你答应得倒挺快。”
“见好就收。”
“……”
……
下午，陈知远又在研究所待了两个多小时。
主要是看资料，顺便把上午没懂的东西记下来。
再往后的内容，以他现在的知识储备，确实不适合硬往里钻。
三点多，许振华准备带他回学校。
临走前，顾明远还在交代。
“权限流程这两天能走完，资料到时候你自己看，不会就问。”
陈知远点头，“好勒。”
“还有。”
“什么？”
“有空多过来。”
许振华站在旁边，“每周一天。”
顾明远看都没看他，“我跟他说话呢。”
“我听见了。”
“……”
陈知远觉得自己再待一会儿，两个人说不定还能继续。
干脆先往外走。
“许教授，我在车上等你。”
……
等商务车离开，研究所这边的实验还在继续。
上午调整过的流程又跑了几轮。
一直到傍晚，负责设备的人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是不是一次都没掉锁？”
旁边的人抬头，想了一下。
“还真是。”
“温控呢？”
“没漂。”
“采集也没报错？”
“没有。”
几个人对了一遍。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实验没出问题，结果上的问题该有还是有。
但那些平时最让人烦的杂七杂八的小毛病。
今天像商量好了一样，一个都没冒出来。
从早到晚，顺得离谱。
……
程远刚好从旁边经过，听了几句，“设备状态好还不好？”
“好是好。”负责设备的人看着记录，“就是太好了。”
“怎么？”
“平时总得闹点脾气，今天从陈知远进来开始，好像就没出过岔子。”
程远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对方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扯，“随口一说。”
……
晚上，顾明远过来拿今天的记录，翻了几页，动作慢了下来。
“今天运行这么干净？”
“对。”
“故障记录呢？”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顾明远又往后翻了翻，确实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最后把记录合上。
“设备状态好而已。”
旁边没人反驳，本来就是。
总不能因为一个学生来了，设备就突然变听话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顾明远拿着记录准备走，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
“陈知远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程远抬头，“不是说一周一天吗？”
“我知道。”
“我问哪天。”
“还没定。”
顾明远点头，“定了跟我说。”
说完直接走了。
程远站在原地，看了看他背影。
又看了看今天几乎干净得不像话的运行记录。
总觉得哪里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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