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有吕恪一个人在。
他坐在角落的席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见苏园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除他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廊道。
其他包厢里人声鼎沸，到处是人进进出出的景象。
唯有这一间却冷冷清清，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吕不韦也看到了他回头的动作，便笑着说了一句。
“右相可是在疑惑，为什么其他房间有络绎不绝的人拜访，而我这却门可罗雀？”
苏园收回目光，也没遮掩，点了点头。
“是有些奇怪。”
吕不韦摆了摆手，请他入座。
“坐吧，坐下说。”
苏园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吕不韦亲自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
苏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吕不韦也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
吕不韦端着酒盏，慢慢地说了一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个能带来实际好处的相国，跟一个只挂着文信侯虚名的老朽，自然是有区别的。”
苏园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角落里的吕恪先出了声。
“父亲已经被大王封为太子少师了，为何还是如此？”
苏园点了点头，把方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吕恪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父亲确实被封为太子少师，这位置看着尊贵，可手里没有半分实权。
之前在封地的时候，凭着父亲当年的声望和门客，还有人敬重几分，想要结交一二。
可如今到了咸阳，明眼人都看得出，大王对吕家并不……”
“慎言。”
吕不韦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吕恪立刻闭了嘴。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吕恪低下了头，不再往下说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阵。吕不韦这才收回目光，端着酒盏，语气缓了下来。
“无非是见人下菜罢了，老夫如今不在朝堂上了，手里没权，那些个人自然也就懒得来了。”
“不过老夫已经不甚在意这些了。”
苏园看着他，吕不韦面上很是平静，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了。
随后，吕不韦反而是转而说起了商业上的事情。
“右相，老夫这几日听人说起商业街的事，心里一直痒痒。
老夫做了一辈子生意，自以为什么都见过，可右相弄的那个商业街，老夫是真看不懂。”
苏园放下酒盏。
“哪里看不懂？”
一边的吕恪也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吕不韦缓缓出声。
“右相这税率定得如此之低，除了负责的人员成本之外，岂不是获利甚少？
而且老夫听闻，先生应允他们，货物运送途中，税皆可免去。这样下去，岂不是商贾愈富，而国家所收之税则愈少？”
苏园微微笑着，等吕不韦把话说完，才开口。
“如果只是这样计算，那确实会。收入更少。”
吕不韦和吕恪听了，都有些疑惑。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园用手蘸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
“假定税率为百分之一。一年交易额一千万钱，便能收得十万钱。可若是因为低税率，交易额涨到了一亿钱，税收就能涨到一百万钱。”
他点了点桌面。
“正是因为税率低，商贾才敢更加频繁地进行大宗交易。况且这些商贾，回去的时候可不会空着手回去。”
吕不韦看向他。
“右相的意思是？”
苏园点点头。
“不错，就在宣布税率那一天，已有许多商贾向少府预定了大批量的货物。盐、铁器、布匹、白糖，什么都有。
商贾在商业街赚了钱，转头就用这些钱从少府手里进货，运回六国去卖。
少府赚的是货款，商业街收的是租金和交易税，两头加起来，比单收高税多得多。”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吕恪在旁边算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
“父亲，苏先生说的这个账，确实能算得过来，商贾敢做大宗交易，是因为税低。
交易大了，少府的货就卖得多了。少府卖得多了，利润就厚了，租金那边只要商户不跑，就是旱涝保收。”
吕不韦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可老夫还有一问，商贾赚了钱，拍拍屁股走了，不回来了呢？”
苏园放下手，把酒盏端起来。
“他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了，还会再回来。”苏园喝了一口酒，“他在这边进的货，回去能卖出几倍的价钱。
尝到了甜头，他下次只会来得更早、进得更多，一年来一趟的，第二年可能来两趟。
两趟变四趟，只要这条商路不断，商贾就不会不来，有利益驱使，谁也拦不住。”
吕不韦想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先生这法子，是让商贾自己给自己上套。”
“差不多。”苏园也笑了，“他赚得越多，就越离不开这条商路。离不开，就得年年回来。回来了，商业街就有人气。有人气，地就值钱。
地值钱，官府收的租金就多，商贾赚了钱，官府也赚了钱，两边都不亏。”
吕恪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接了一句。
“可万一有商贾做大之后，反过来跟商业街谈条件呢？比如他要压价、要减税，不然就走。”
苏园看了他一眼。
“商业街不是只有一家商户。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而且他做大之后，他的生意全押在这条商路上，他走了，损失比商业街大得多。所以他不会走，也走不起。”
吕恪张了张嘴，没再问。
吕不韦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先生这脑子，哪怕是做商贾能发大财。”
苏园摆了摆手。
“做官也能。”
吕不韦放下酒盏，看着苏园。
“老夫还有个问题，先生方才说，商贾不会空着手回去。可商贾大批量进货，少府的货够不够？”
“够。”苏园说，“少府下面的工坊最近扩了好几倍，匠人多了，产量也上去了。商业街还没开的时候，少府就囤了货，专门等着这一天。”
吕不韦点了点头。
“看来先生是提前把路都铺好了。”
“不铺好，这盘棋就下不下去。”
吕不韦犹豫了片刻。
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苏园也看出来了，于是笑着说了一句。
“文信侯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吕不韦放下酒盏。
“那老夫就直说了，右相可知，为何从商到周，再到如今各个国家，均是重农抑商？”
他坐在角落的席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安安静静地喝着，见苏园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然后重新坐了回去。
除他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廊道。
其他包厢里人声鼎沸，到处是人进进出出的景象。
唯有这一间却冷冷清清，连个串门的都没有。
吕不韦也看到了他回头的动作，便笑着说了一句。
“右相可是在疑惑，为什么其他房间有络绎不绝的人拜访，而我这却门可罗雀？”
苏园收回目光，也没遮掩，点了点头。
“是有些奇怪。”
吕不韦摆了摆手，请他入座。
“坐吧，坐下说。”
苏园在矮桌对面坐下来。吕不韦亲自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
苏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吕不韦也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
吕不韦端着酒盏，慢慢地说了一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个能带来实际好处的相国，跟一个只挂着文信侯虚名的老朽，自然是有区别的。”
苏园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角落里的吕恪先出了声。
“父亲已经被大王封为太子少师了，为何还是如此？”
苏园点了点头，把方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吕恪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父亲确实被封为太子少师，这位置看着尊贵，可手里没有半分实权。
之前在封地的时候，凭着父亲当年的声望和门客，还有人敬重几分，想要结交一二。
可如今到了咸阳，明眼人都看得出，大王对吕家并不……”
“慎言。”
吕不韦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吕恪立刻闭了嘴。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吕恪低下了头，不再往下说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阵。吕不韦这才收回目光，端着酒盏，语气缓了下来。
“无非是见人下菜罢了，老夫如今不在朝堂上了，手里没权，那些个人自然也就懒得来了。”
“不过老夫已经不甚在意这些了。”
苏园看着他，吕不韦面上很是平静，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了。
随后，吕不韦反而是转而说起了商业上的事情。
“右相，老夫这几日听人说起商业街的事，心里一直痒痒。
老夫做了一辈子生意，自以为什么都见过，可右相弄的那个商业街，老夫是真看不懂。”
苏园放下酒盏。
“哪里看不懂？”
一边的吕恪也在旁边竖起了耳朵。
吕不韦缓缓出声。
“右相这税率定得如此之低，除了负责的人员成本之外，岂不是获利甚少？
而且老夫听闻，先生应允他们，货物运送途中，税皆可免去。这样下去，岂不是商贾愈富，而国家所收之税则愈少？”
苏园微微笑着，等吕不韦把话说完，才开口。
“如果只是这样计算，那确实会。收入更少。”
吕不韦和吕恪听了，都有些疑惑。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园用手蘸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
“假定税率为百分之一。一年交易额一千万钱，便能收得十万钱。可若是因为低税率，交易额涨到了一亿钱，税收就能涨到一百万钱。”
他点了点桌面。
“正是因为税率低，商贾才敢更加频繁地进行大宗交易。况且这些商贾，回去的时候可不会空着手回去。”
吕不韦看向他。
“右相的意思是？”
苏园点点头。
“不错，就在宣布税率那一天，已有许多商贾向少府预定了大批量的货物。盐、铁器、布匹、白糖，什么都有。
商贾在商业街赚了钱，转头就用这些钱从少府手里进货，运回六国去卖。
少府赚的是货款，商业街收的是租金和交易税，两头加起来，比单收高税多得多。”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吕恪在旁边算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
“父亲，苏先生说的这个账，确实能算得过来，商贾敢做大宗交易，是因为税低。
交易大了，少府的货就卖得多了。少府卖得多了，利润就厚了，租金那边只要商户不跑，就是旱涝保收。”
吕不韦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可老夫还有一问，商贾赚了钱，拍拍屁股走了，不回来了呢？”
苏园放下手，把酒盏端起来。
“他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回去了，还会再回来。”苏园喝了一口酒，“他在这边进的货，回去能卖出几倍的价钱。
尝到了甜头，他下次只会来得更早、进得更多，一年来一趟的，第二年可能来两趟。
两趟变四趟，只要这条商路不断，商贾就不会不来，有利益驱使，谁也拦不住。”
吕不韦想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先生这法子，是让商贾自己给自己上套。”
“差不多。”苏园也笑了，“他赚得越多，就越离不开这条商路。离不开，就得年年回来。回来了，商业街就有人气。有人气，地就值钱。
地值钱，官府收的租金就多，商贾赚了钱，官府也赚了钱，两边都不亏。”
吕恪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接了一句。
“可万一有商贾做大之后，反过来跟商业街谈条件呢？比如他要压价、要减税，不然就走。”
苏园看了他一眼。
“商业街不是只有一家商户。他不做，有的是人做。
而且他做大之后，他的生意全押在这条商路上，他走了，损失比商业街大得多。所以他不会走，也走不起。”
吕恪张了张嘴，没再问。
吕不韦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先生这脑子，哪怕是做商贾能发大财。”
苏园摆了摆手。
“做官也能。”
吕不韦放下酒盏，看着苏园。
“老夫还有个问题，先生方才说，商贾不会空着手回去。可商贾大批量进货，少府的货够不够？”
“够。”苏园说，“少府下面的工坊最近扩了好几倍，匠人多了，产量也上去了。商业街还没开的时候，少府就囤了货，专门等着这一天。”
吕不韦点了点头。
“看来先生是提前把路都铺好了。”
“不铺好，这盘棋就下不下去。”
吕不韦犹豫了片刻。
有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苏园也看出来了，于是笑着说了一句。
“文信侯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吕不韦放下酒盏。
“那老夫就直说了，右相可知，为何从商到周，再到如今各个国家，均是重农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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