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昆明和平开城,沐氏覆灭,但秦烈并未立刻挥师班师。

  秦烈明白,兵戈杀伐不过是破旧,治理安抚方为立新。

  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云南地处边陲,民族交错,土司盘根错节。

  若是拍拍屁股走人,等大军撤回北方,此地必然再生反复。

  连日来,秦烈脱下金甲,换上一身青色布衣,仅带黑蛋儿与亲兵,每日在昆明城内的市井巷陌间巡视。

  从羊市街的农货摊,到滇池畔的渔家码头,秦烈走走停停,与当地的汉人百姓、小贩以及进城交易的少数民族同胞交谈,亲耳倾听民间疾苦。

  三日后,昆明行辕。

  一名身穿浆洗得发白的旧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怀抱厚厚一叠宣纸,捧于头顶,战战兢兢地跪倒在行辕门前。

  陈勋快步跨入内堂呈报:

  “陛下,门外有一昆明老书生求见,自称前明举人陈德安,说有平滇治滇之策呈献!”

  “哦?快请!”

  秦烈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不一会儿,陈德安被带入大堂。

  老者满面沧桑,双膝跪地,行大礼叩拜:

  “草民陈德安,叩见皇帝陛下!”

  秦烈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老先生不必多礼。听闻老先生有治滇之策?”

  陈德安双手将那一叠宣纸恭敬呈上,声音有些发颤,却极为清晰:

  “草民生于滇南,长于滇南。亲眼目睹沐氏割据两百年间,私征暴敛,土司横行,百姓苦不堪言。陛下王者之师入境,秋毫无犯,草民感念天恩,连夜撰写《云南治策十条》,冒死献于圣前!”

  秦烈接过宣纸,展开细看。

  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雄健。

  十条方略条分缕析: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办学校、改土归流、修路通商、安抚土司、推广农耕、发展矿业、整肃吏治、军民联防。

  字字句句,皆切中滇南数百年来割据与贫瘠的病灶!

  “好!这个《云南治策十条》不错!”

  秦烈拍案叫绝,眼中异彩连连。

  他拉着陈德安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老先生这十条方略,切中要害,乃是万金难买的治国良方!朕欲在昆明开办《华夏格物分院》,招收云南各族子弟入学读书。老先生可愿出山,任这格物分院的山长?”

  陈德安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湿润。

  他一辈子被沐氏打压,空有抱负无处施展,没想到今日竟得当今圣上如此重用!

  陈德安推开椅子,重重叩首下去,声泪俱下:

  “草民……臣陈德安,领旨!定为陛下、为华夏,在滇南育才造士,粉身碎骨而不悔!”

  当日下午,昆明城外营区。

  龙老七率领的千余名苗兵特遣队正驻扎在此。

  这群苗兵虽然军纪严明,但服饰打扮与汉人截然不同,起初昆明城内的百姓颇有戒心。

  但不过数日,苗兵们帮百姓修缮房屋、运送粮草,与城内百姓相处得融洽无比。

  龙老七进宫面圣,主动向秦烈躬身建议:

  “陛下,微臣这几日在城外与各寨苗兄弟交谈。云南苗人、彝人极多,过去常被沐氏与官府欺压,所以才躲进深山与官府作对。”

  龙老七眼神真挚,继续说道:

  “若能让苗人子弟也能像汉人一样入学读书、参军入伍,让他们知晓朝廷视他们为华夏子民,苗人定会真心归附,再不反叛!”

  秦烈赞赏地看着龙老七。

  这小子不仅是个翻山越岭的悍将,如今也有了政治眼光。

  秦烈当即拍板,挥毫写下手谕:

  “准奏!传朕旨意——云南格物分院与讲武堂云南分院,即日起面向滇南各族招生!优先招收苗人、彝人子弟!入学食宿全免,优秀者可直接推举至北京国子监与讲武堂总部!”

  旨意传出,滇南各族的平民百姓无不欢呼雀跃,民族融合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然而,改土归流的刀子切下去,终究动了少数人的利益。

  十月二十八,夜。

  黑蛋儿面色凝重地跨入行辕密室,递上一封拦截到的飞鸽密信:

  “陛下,夜枭营截获了密信。滇西的几家小土司暗中串联,起兵造反的企图昭然若揭!”

  秦烈拆开密信看了看。

  信中,丽江木氏土司以及周边几家小土司暗中密谋,叫嚷着“秦烈改土归流是剥夺土司权柄与土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等朝廷大军班师后下手”。

  陈勋压低声音问:“陛下,要不要让张铁锤率铁壁军,现在就扑过去抄了他们的老窝?”

  秦烈摇了长袖,冷笑了一声: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杀了一批土司,还会冒出下一批。传朕口谕,召这几家土司的首领,三日内来昆明赴宴!朕要请他们喝一杯顺气酒。”

  三日后,昆明黔国公府内,杀气与酒香交织。

  几位心怀鬼胎的小土司战战兢兢地坐在席间,屁股底下如坐针毡。

  宴会一开始,秦烈便带着他们上了昆明城楼。

  城楼下方,张铁锤率领一万铁壁军精锐,展示了新式火器演练。

  “轰!轰!轰!”

  步兵炮齐射,将远处的荒山炸得碎石横飞。

  上千名铁壁军排枪齐射,硝烟如龙,弹雨将数百步外的人形靶子打得粉碎!

  威势震天撼地!

  几位小土司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连酒杯都握不住。

  展示完武力,秦烈回到宴席上,微笑端杯,抛出了甜头:

  “诸位土司,朕推行改土归流,并非要断绝诸位的出路。”

  秦烈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

  “凡主动归顺改土归流者,土司保留爵位与朝廷俸禄!诸位的子弟,可直接免试送入北京国子监读书!学成之后,朝廷任命为流官,可去江南、去中原做知县、做知府!岂不比在这深山老林里做个土皇帝强百倍?”

  威逼利诱!

  几位小土司被深深震撼,又被巨大的利益所诱惑,互相对视一眼,当即离席,嘭地一声全部跪倒在秦烈面前,双手高举印信:

  “陛下圣明!臣等愿意顺从朝廷改土归流,献出土地户籍!永不叛乱!”

  唯独坐在最末席的丽江木氏土司,眼神闪烁,依旧有些犹豫不决。

  宴会散去后,秦烈单独将木氏土司召入了密室。

  秦烈没有多废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黑蛋儿端着一个漆黑的木盒走上前,当着木氏土司的面,将盒盖缓缓揭开。

  盒子里,正是沐昂那颗被石灰腌制过的、双眼圆睁的血淋淋首级!

  旁边还放着沐氏覆灭、云南全境解散私兵的严苛告示。

  木氏土司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惨叫一声,噗通重重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额头在砖地上磕得咚咚作响,鲜血直流:

  “陛下饶命!木氏愿意归顺!木氏愿意倾尽家产归顺朝廷啊——”

  至此,云南最后一道叛乱的隐患,被秦烈以极具智慧的恩威并施手段,烟消云散!

  ——

  十一月初一,大吉。

  滇池畔,水波潋滟,彩旗飘扬。

  经过近半个月的整顿,云南局势全面稳定。

  秦烈在滇池畔摆下百桌大宴,盛情款待云南各族首领、朝廷将领、士绅百姓代表。

  这一日,封赏的圣旨响彻滇池上空:

  原镇南伯张松年,平滇有功,晋封为云南布政使,全权主持云南改土归流与民政;

  龙老七加封为云南都指挥使,执掌滇南兵权,专司边防与少数民族事务;

  沐诚正式任命为云南布政使司参政;

  陈德安正式任云南格物分院山长。

  宴会上,酒过三巡。

  老书生陈德安端着酒杯,走到秦烈面前,恭敬地敬酒,感叹道:

  “陛下!云南百姓在这大山里苦了一辈子,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像陛下这样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的英主啊!”

  秦烈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哈哈大笑:

  “老先生过誉了!今日只是开始!以后,你们的子孙后代,会见到一个更加富庶、更加太平的天下!”

  宴席间,苗人首领与彝人汉子们欢呼着跳起了粗犷的苗家山歌,汉人书生与将领们高声吟诗作对。

  官民同乐,军民同欢,欢声笑语在滇池的上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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