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北京城。

  护城河水门处,暗道出口藏在残破的水草后。

  河水缓缓流过,发出低沉的声响。

  忽然,水面微微一动。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单手扣住湿滑的城砖,翻身跃上石阶。

  来人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脸上沾满泥水,目光却依旧冷厉。

  正是听风网统领陈勋。

  紧随其后,水面不断泛起波纹。

  一名名黑衣汉子从暗道中爬出,肩背短铳,腰悬钢刺,动作迅速而安静。

  片刻之间,三百名听风网精锐全部登岸。

  这些人都经历过厮杀,能够被选入听风网,本就是军中最悍勇的一批人。

  陈勋抹去脸上的水珠,观察片刻,压低声音道:

  “分批行动,按照预定路线潜入城内各处暗宅。今夜哪怕把命丢在这里,也要给大帅铺好进城的路!”

  “遵命!”

  众人低声应答,随即三五成群散入夜色,沿着标记好的路线消失在巷陌深处。

  当年,陈勋从土木堡跟随秦烈前往宣府,南征北战。

  北胜门大胜后,辗转九边和北京城,替秦烈布下了听风网——这个天下耳目组织。

  那时的听风网,不过是秦烈身边几名暗卫组成的耳目。

  经过数年经营,如今已遍布天下。

  九边各镇、辽东关隘、江南商路、西南府县,甚至北京城内的茶楼与商铺,都有他们的眼线。

  陈勋也从冲锋陷阵的悍卒,变成了秦烈麾下最重要的暗战统帅。

  夜色愈深。

  东城,一条狭窄的胡同里,陈勋带着十名精锐贴着墙根疾行。

  前方五十步外,便是听风网设在城内最大的据点——正阳门外的废弃染坊。

  只要进入染坊,分散潜入城中的三百名精锐便能重新集结。

  明日午时,他们将按照计划夺取正阳门,放秦烈的大军入城。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又响起马蹄。

  陈勋瞳孔一缩,立即抬手示意。

  “有人,躲开!”

  十名精锐迅速翻过两侧院墙,藏入破败的院落。

  有人伏进倒塌的柴房,有人贴在断墙后,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月光穿过云层,照出巷口的人影。

  三十余名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手提绣春刀,骑马转过巷角。

  为首的千户面色阴沉,手掌按在刀柄上,不断扫视四周。

  卢忠虽已下令放宽城防,不得擅自滋扰百姓,可锦衣卫内部并非人人听命。

  仍有一批死忠于朱祁镇的人,趁夜在城中巡查,搜捕所谓的“乱党”。

  一名锦衣卫勒住缰绳,侧耳听了片刻,道:

  “千户大人,刚才这边好像有水响和脚步声。”

  千户翻身下马,拔出绣春刀。

  “搜!”

  他盯着两侧院落,厉声喝道:

  “陛下有旨,凡夜间聚集、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都给我搜仔细了!”

  “是!”

  锦衣卫立即散开,持刀向院落逼近。

  鞋底踩过碎瓦,咔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楚。

  刀尖划过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断墙后,陈勋右手按住腰间短铳,目光冷峻。

  现在不能动手。

  一旦枪声响起,必然惊动正阳门守军。

  只要城楼提前戒备,明日的夺门计划便会失败。

  距离陈勋三丈外,一名年轻战士慢慢抬起头。

  他叫小石头,今年十九岁,是辽东老兵的后代。

  自幼在军营中长大,十二岁练刀,十五岁接触火铳,十七岁加入听风网。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又看了看陈勋,神色逐渐坚定。

  小石头挪到陈勋身边,低声道:

  “统领,城外有大帅的十万大军。听风网不能折在这里!”

  陈勋眉头紧锁。

  小石头继续道:

  “我引开他们,您带兄弟们进染坊。”

  “不行!”

  陈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你留下,我来引开!”

  小石头咧嘴一笑,轻轻摇头。

  “统领,您还要开城门。”

  说完,他猛地挣脱陈勋,脱下黑衣,从怀中取出一枚震天雷,朝巷子另一头的砖墙砸去。

  轰!

  砖墙炸裂,碎石四处飞溅。

  “什么人?!”

  锦衣卫千户大惊,拔刀喝道:

  “有反贼!搜——”

  “大明昏君!”

  小石头翻出院墙,扯开嗓子喊道:

  “吃老子一雷!”

  他抬起火铳,对着夜空扣动扳机。

  砰!

  火光闪过,枪声打破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反贼!是秦逆的刺客!”

  千户双目充血,挥刀怒吼:

  “追上他!死活不论!”

  三十余名锦衣卫翻墙而出,朝小石头逃走的方向追去。

  小石头一边奔逃,一边不断开枪。

  枪声在夜色中忽远忽近,吸引着追兵越走越远。

  片刻之后,喊杀声渐渐消失。

  破院重新归于寂静。

  陈勋死死握着断臂处,指节发白。

  他望着小石头消失的方向,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名暗卫抹着眼泪,哽咽道:

  “统领,小石头他……”

  “走!”

  陈勋低声喝断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转身看向众人。

  “小石头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谁也不许浪费!”

  他拔出短铳,指向染坊方向。

  “走,进染坊!”

  半炷香后,正阳门附近的废弃染坊内。

  三道暗门依次合拢,机括声在地底密室中回荡。

  三百名精锐全部集结。

  昏暗的油灯下,众人围坐在一起,兵刃横在膝前,脸上带着未散的悲痛与肃杀。

  陈勋走到木桌前,取出一柄淬毒钢刺,狠狠钉入桌面。

  铮!

  钢刺震颤,寒光映在众人脸上。

  “小石头牺牲了。”

  陈勋声音低沉。

  “但他的命没有白丢,城外十万大军正在等我们的信号。明日午时,正阳门下,夺门、断锁、开城!”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们只有一个任务——迎大帅入城!”

  “誓死开门,迎大帅入城!”

  三百人同时起身,压低声音怒吼。

  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震得油灯火苗不断摇晃。

  陈勋推开暗窗,望向远处的正阳门城楼。

  夜幕下,几盏绣着“大明”二字的朱红灯笼随风摇摆,灯火昏暗。

  他握紧钢刺,冷声道:

  “明日,破城!”

  ——

  天顺四年,夏。

  正午,烈日当空。

  北京城,正阳门。

  城楼上的守军靠着垛口,个个口干舌燥,神情疲惫。

  连日的围城和城内缺粮,早已消磨了他们的斗志。

  城门洞下,十余名偏将躲在阴凉处,围着一张破木桌掷骰子。

  “六点!老子赢了!”

  “放屁,你刚才动了手脚!”

  几人正争吵,城楼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喊声:

  “报——!”

  “烽火!城楼上燃起烽火了!”

  偏将猛然起身,抬头骂道:

  “大白天燃什么烽火?谁敢乱动火种!”

  话音未落,城楼上传来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

  火光在垛口间接连闪烁。

  “不好,有敌袭!”

  偏将脸色骤变,拔刀便要示警。

  就在这时,染坊方向的废巷中冲出数百道黑影。

  陈勋冲在最前,手持短铳,身后的精锐全部端起火铳,腰间钢刺寒光闪动。

  他厉声喝道:

  “听风网!”

  “开城门者免死,顽抗者斩!”

  话音落下,陈勋抬手开枪。

  砰!

  铅弹贯穿偏将胸膛,血花飞溅。

  “杀!”

  三百名死士同时冲入城门洞。

  正阳门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结阵,便被密集的枪声打乱。

  砰!砰!砰!

  狭窄的城门洞内硝烟弥漫,铅弹横飞。

  守军成片倒下,惨叫声接连响起。有人丢下兵刃跪地求饶,有人转身逃跑,却被钢刺刺倒。

  不到一炷香,上百名守军便彻底溃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陈勋踏过血泊,冲到绞盘前,厉声喝道:

  “斩断锁链,推开城门!”

  数名汉子抡起大斧,重重砸向粗壮的铁链。

  铛!铛!铛!

  火星四溅。

  咔嚓!

  铁锁终于断裂。

  几名汉子同时抵住包铁木门,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外推去。

  吱呀——

  沉重的正阳门缓缓移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数丈高的城门在烈日下逐寸开启,刺目的阳光顺着门缝涌入,照亮了城门洞内的血迹,也照亮了三百名死士的面孔。

  城外一里,土山之上。

  秦烈骑在大黑马上,举着黄铜远望镜,注视着正阳门方向。

  当他看到城楼上升起黑烟,又看到城门缓缓打开,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陈勋成功了。

  秦烈猛然拔出宝刀,刀锋在阳光下映出寒芒。

  他抬刀指向洞开的帝都城门,声音响彻天地:

  “传令三军!”

  “正阳门已破!”

  “火炮营掩护,守夜营先锋!”

  “全军——总攻!”

  轰!

  阵地上,数十门野战重炮同时咆哮。

  开花弹划过长空,轰然落在正阳门两侧的城墙上。

  爆炸接连响起,残余守军被炸得四散,试图关闭城门的士卒当场倒在血泊之中。

  “大帅有令,冲啊——!”

  张铁锤与马破虏同时怒吼。

  三万守夜营黑甲士卒、一万重甲步兵紧随其后,黑色战旗迎风展开,铁甲汇成洪流,向正阳门席卷而去。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

  十万大军顺着敞开的城门涌入北京城。

  城楼上的守军彻底崩溃。

  两侧民宅的门缝中,百姓纷纷探头张望,目光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华夏”大旗上。

  下一刻,震天的喊杀声冲破云霄。

  “杀——!”

  百年帝都的沉寂被彻底打破。

  正阳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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