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大观堂内,血迹已经被皂角水冲洗干净。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味,混在樟脑香中,怎么也散不尽。

  卢忠带着几名被放还的心腹,匆匆离开宣府,回了京城。

  今夜的刺杀已经结束,可真正的震荡,才刚刚开始。

  沈文度站在帅案旁,手中折扇合拢,目光落在案上的密旨上。

  “大帅,卢忠虽已投靠我们,可朝廷在九边埋下的眼线,绝不止他一个。”

  他压低声音。

  “今夜侯府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了多久。要让这封密旨发挥作用,就得赶在京师反应过来之前,把九边都动起来。”

  秦烈坐在案后,指尖轻敲桌面。

  笃、笃、笃。

  “陈勋在京城如何?”

  “借着户部的关系,他已经掌控了京师三成粮道。”

  沈文度说道,“只要我们这边发出信号,京城粮价一日之内便能涨上五倍。到那时,不用我们攻城,京营先乱,百姓也会跟着闹起来。”

  “不够。”

  秦烈抬起眼。

  “朱祁镇敢派死士刺杀,甚至不惜联络女真和蒙古残部,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让他坐立不安,没有用。”

  他的声音渐冷。

  “我要的是让他众叛亲离,自绝于天下。”

  沈文度神色一肃。

  “大帅的意思是?”

  “把死士的尸首、毒弩,还有卢忠交出的密旨底稿,全都封进铁匣。”

  秦烈站起身,“听风网调集快马和飞鸽,三日之内,将密旨抄本送往九边各镇、江南七省和蜀中。”

  他走到堂门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要让九边将士亲眼看看,他们效忠的皇帝,是怎么在背后把他们送给胡人的。”

  “也让江南士绅百姓知道,他们交上去的钱粮,最后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遵命!”

  沈文度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后堂暗门轻响。

  范霜华在两名女暗卫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便于厮杀的紧袖长裙,穿着一身月白战袍,长发用乌木簪束起,少了几分闺阁柔婉,多了几分掌事者的干练。

  “夫君。”

  她走到秦烈身旁,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前堂的动静停了,事情还顺利吗?”

  秦烈握住她微凉的手。

  “顺藤摸瓜,已经收干净了。卢忠彻底倒向我们,密旨也拿到了。”

  范霜华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帅案。

  看到“密联建州女真、南北夹击”几行字时,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要引狼入室?”

  她冷声道:

  “土木堡之后,若不是夫君和九边将士拼死守住北地,大明早就亡了。如今他不思悔改,反而勾结外藩来害自家功臣……朱家这位皇帝,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文度轻笑一声。

  “夫人不必动怒。朱祁镇这一刀,看似刺向大帅,其实也把朝廷最后那点名分捅穿了。”

  他摇开折扇。

  “九边诸将敬重大帅,却始终顾忌朝廷名义。如今密旨摆在面前,皇帝亲自勾结外族,谁还愿意替他卖命?”

  范霜华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秦烈。

  “军心固然重要,钱粮也不能断。”

  她语气平静,显然早已盘算妥当。

  “四海商会在江南各省的银号和粮栈,今夜便能全部动起来。朝廷宝钞已经没人愿意接手,只靠华夏通宝维持市面流通。”

  “我若下令各地商会停止兑付朝廷公验,半个月之内,京城国库就会彻底断流。朱祁镇拿什么发军饷?京营没粮没银,谁还替他守城?”

  秦烈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有你掌着四海商会,本帅确实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他握紧她的手,又道:

  “只是宣府如今是风暴中心,你若留在这里——”

  “夫君不用劝我。”

  范霜华直接打断了他。

  “我是四海商会的大掌柜,也是你秦大帅的妻子。九边的钱粮和商道,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度妥当。”

  她看着秦烈,神色坚定。

  “这个时候,我不会走。”

  秦烈沉默片刻,点头。

  “好,那便一起扛着。”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张铁锤大步进来,手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他轰然抱拳。

  “大帅!侯府内外已经清理干净。十六名刺客的尸首全都收进冰窖,按您的吩咐撒了石灰,坏不了!”

  “全城戒严三日。”

  秦烈道,“城门严查,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得令!”

  张铁锤拍了拍胸口。

  “大帅放心,老张亲自带重甲营守城。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闹事,一斧子劈了他!”

  沈文度问道:

  “草原新城的信使出发了吗?”

  “早走了!”

  张铁锤咧嘴一笑,“三匹八百里快马轮换,后日之前,郭登总兵肯定能收到消息。”

  秦烈走到北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舆图,从辽东白山黑水,一直延伸到宣府、大同、河套、延绥和甘肃。

  整条九边防线,像一条横卧在北方的巨龙。

  他的手指从宣府划过大同、延绥,最后停在京师。

  “郭登几日能到?”

  沈文度略一思索。

  “草原新城离此不远,郭总兵若昼夜兼程,六日足够。延绥的马破虏还要安排防务,但七日之内,九边主要将领应当都能到齐。”

  “七日……”

  秦烈盯着舆图上的京师。

  “七日之后,本帅要在这座大观堂里,召集九边诸将议事。”

  范霜华走到他身边。

  “九边会议一开,天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路?”

  秦烈冷笑,拔出佩剑,剑尖直指京师。

  “从朱祁镇把毒弩对准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斩断自己的退路。”

  “我秦烈浴血沙场,保的是华夏百姓,不是他朱家的昏君!”

  他手腕一沉,剑锋划过地图边缘。

  “他若要战,本帅奉陪到底!”

  剑光映亮了他的脸。

  沈文度收起折扇,躬身一拜。

  张铁锤双斧相撞,发出一声铿鸣,跟着跪下。

  “愿随大帅,改天换地!”

  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震得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六日后。

  宣府北城门外,一匹快马踏尘而来。

  骑卒浑身湿透,怀中死死护着一只蜡封铜筒。

  “草原新城八百里加急!”

  他勒住缰绳,朝城楼大喊:

  “郭总兵亲率三千精骑,已经过了鸡鸣驿!”

  城楼上,张铁锤按斧而立,听完咧嘴笑了。

  “来了?”

  他猛地挥手。

  “开城门,迎郭总兵!”

  沉重的绞盘转动起来,铁皮城门缓缓开启。

  数个时辰后,大观堂内。

  郭登连身上的铁甲都没来得及卸,便大步冲了进来。

  “大帅!”

  他一进门便吼道:

  “那昏君当真勾结外藩?!”

  秦烈坐在帅案后,将铁匣推了过去。

  “郭将军,自己看。”

  郭登撕开封蜡,展开密旨。

  当看到朱祁镇熟悉的御印,以及密联外族的字样时,他的手开始发抖。

  “昏君!”

  郭登猛地抬头,声震屋瓦。

  “土木堡那二十万将士还不够他卖吗?如今,他还要把我们这些守边的老骨头送给胡人!”

  他轰然跪下,单手按剑。

  “大帅,大同三万将士愿听您的号令!指东不打西,指北不向南!”

  “请大帅带我们杀进京城,清君侧,诛昏君!”

  秦烈起身走下台阶,扶住郭登的手臂,替他拍去肩头未化的雪。

  “郭将军请起。”

  秦烈声音沉稳。

  “你我并肩作战多年,你的忠义,我信得过。”

  “今日你已经到了,延绥、辽东的兵马也在路上。等诸位将领齐聚宣府,本帅自然会给天下一个交代。”

  “好!”

  郭登抹去眼角的泪,重重点头。

  “老夫就在宣府等着,看他朱祁镇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接下来的几日,宣府成了北方最紧张的地方。

  延绥总兵马破虏率军赶到。

  宁夏、甘肃送来了密信和信物。

  辽东铁骑奉表效忠。

  一封封军呈、一份份盖着总兵印信的誓书,接连送到秦烈案头。

  另一边,范霜华也没有闲着。

  四海商会的银元沿江南水路北上,湖广的粮食一车接一车送往九边。

  宣府的粮库迅速充盈,军心和士气随之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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