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格物谷火器局。

  高耸的烟囱吐着黑烟,水风炉在厂房深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极密打铁厂内,格物谷主事宋墨与火器局主管江丰年,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

  台面中央,摆着一枚刚刚冷却的炮弹。

  弹体呈圆锥形,表面光滑,尾部装着精密的铜制引信,腹部还嵌着一圈软铅密封环。

  “宋主事,成了!”

  江丰年看着炮弹,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改良版后膛开花弹!整整试了三个月,从引信结晶到弹体铸造,总算定型了!”

  宋墨上前双手接过炮弹,用麂皮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油污,眼中也闪着亮光。

  “这就是大帅要的杀器。”

  “以往的开花弹是前膛发射,射程短,耐久度低,多次使用容易炸膛。可这后膛开花弹不一样,射程更远,更安全!里面装着黑火药和精铁破片,落地便炸。两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江丰年拍了拍身旁那门已经组装好的可拆卸山地炮,放声大笑:

  “山地炮配上后膛开花弹,已经全部装箱!随军南下的八百名试验炮手,明日就能携炮拔营。”

  “等到了西南大山里,非得让那些叛乱土司开开眼不可!”

  宋墨点了点头,神色却郑重下来:

  “大帅有令,后膛开花弹是宣府最高机密,生产工序必须全部拆开。江主管,督造的事你要亲自盯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宋主事放心!”

  江丰年一拍胸口,咧嘴道:

  “我的命就拴在这炮管上!真要错了一发,我自己钻进炮筒里去!”

  此时,宣府火器局正日夜赶制军械。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已经陷入一场争吵。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大殿里寒气逼人,连炭火都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奏章,脸色忽白忽红,额头青筋暴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谁也不敢出声。

  “啪!”

  朱祁镇猛地拍在龙案上,霍然起身,声音都在发颤:

  “秦烈……秦烈出兵了!”

  他扫视群臣,语气里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也有压不住的恐惧:

  “宣府刚刚传来消息,秦烈命杨信挂帅,领兵四千,携山地大炮和钱粮,南下平定西南土司之乱!”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

  三十万官军在贵阳全军覆没,西南土司一路攻城略地,眼看就要杀入湖广。

  京师无兵可用,朱祁镇甚至已经准备强征民夫守城。

  现在宣府肯出兵,无异于在朝廷坠下悬崖时,伸手拉了一把。

  “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名文官立刻出列,躬身道:

  “秦烈虽然桀骜,可宣府新军火器犀利,向来战无不胜。有宣府出兵,西南叛乱必定很快平定,我大明江山也算保住了!”

  “糊涂!”

  一声怒喝,直接打断了他。

  户部尚书张凤快步走出队列,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万万不可高兴得太早!这不是救命,这是引狼入室啊!”

  张凤曾奉旨出使宣府,亲眼见过格物谷那惊人的工坊和火器。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

  他抬手指向南方,额头冷汗直冒:

  “陛下,秦烈是什么人?那是虎狼之辈!如今西南三十万官军溃败,朝廷在南方的兵力已经荡然无存。”

  “他此时派兵南下,名义上是替朝廷平叛,可实际上呢?”

  张凤的声音越来越急:

  “只要他占住湖广粮仓,控制西南十七州县,再与江南士绅一勾连……大明半壁江山,岂不是要改姓秦了?”

  “到那时,他顺长江北上,甚至反手夺了北京城,朝廷拿什么挡?!”

  这一番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朱祁镇和众臣头上。

  朱祁镇身子一僵,重新跌坐回龙椅,脸色惨白。

  秦烈若真趁势北上,谁挡得住?

  “张尚书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兵部尚书王竑站了出来,沉声反驳:

  “张尚书只看到了秦烈南下的威胁,可曾看见眼下的绝境?贵阳已经陷落,湖广危在旦夕!”

  “若没有宣府出兵,等西南叛军冲出大山,毁了湖广粮仓,江南民变彻底爆发,朝廷现在就要先撑不住了!”

  王竑转身面向朱祁镇,抱拳道:

  “陛下,饮鸩止渴,总好过现在渴死!秦烈还没来,西南叛军就已经要把咱们掀翻了!”

  “如今只能先借宣府之力平叛,再想办法周旋!”

  这话一落,朝堂上立刻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宣府出兵是朝廷的救命稻草,有人说秦烈别有用心,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朱祁镇只觉得头痛欲裂,抬手按住太阳穴,猛然喝道:

  “够了!都给朕闭嘴!”

  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朱祁镇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前排那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子身上。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卢卿。”

  朱祁镇的嗓音沙哑下来:

  “锦衣卫在北方,可曾查到秦烈南下的真正意图?”

  卢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道:

  “回陛下,宣府调兵十分隐秘,目前只知道兵力精干,钱粮充足。微臣已经派出密探,盯死宣府大军的一举一动。”

  朱祁镇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依赖,点头道:

  “好!锦衣卫是朕最后的屏障。卢卿,你务必要替朕盯紧了!”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卢忠重重叩首。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冷光。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深巷茶楼。

  冷风卷过巷口,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茶楼二楼的包厢里,窗帘紧闭,烛火摇晃。

  一名黑衣男子端坐桌旁,正慢慢品着茶。

  正是宣府听风网统领,陈勋。

  “吱呀——”

  包厢后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便服、兜帽遮面的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卢忠。

  这位深受朱祁镇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却没有半点架子,径直走到陈勋对面坐下。

  陈勋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一笑,替他倒了杯热茶。

  “卢大人,今日乾清宫那出戏,演得不错啊。”

  卢忠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冷声道:

  “少废话。”

  他盯着陈勋,压低声音:

  “我今天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来见你,可不是来听你打趣的!”

  “朝廷这条船,已经烂透了。朱祁镇昏庸无道,连斩三名反对加税的户部御史,京城民怨沸腾。”

  卢忠放下茶碗,声音更低:

  “这船……快沉了。”

  陈勋嘴角一勾:

  “所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是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卢忠冷笑一声,手掌按上腰间的绣春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朱祁镇把锦衣卫当成杀人的刀,可我卢忠不想陪着他一起沉进泥里!”

  他盯着陈勋,沉声道:

  “我可以给宣府提供京城所有的绝密情报。厂卫部署、宫中动向,甚至……朱祁镇的性命,我也能想办法送到秦大帅手里。”

  “但秦大帅必须保我卢家三代平安。日后宣府入京,也要给我留一条体面的退路!”

  卢忠收回手,语气冰冷而坦然:

  “指挥使的刀,只砍该死的人。”

  陈勋静静听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带着审视。

  “卢大人能识时务,大帅自然乐见其成。”

  陈勋伸手,在卢忠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看似平淡,落在卢忠耳中却字字带刺:

  “不过,卢大人最好记住——是谁让你不死的。”

  卢忠心头一震,握着茶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宣府的秦烈。

  卢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凑到陈勋耳边,低声道:

  “回去告诉秦大帅,朱祁镇虽然害怕秦烈南下,可他在退朝后……已经动了一个疯念头!”

  陈勋眉头一皱:

  “什么念头?”

  卢忠冷笑:

  “朱祁镇嫌京城收不上税,又怕秦烈独吞平叛功劳、掌控南方大权。”

  “他正在暗中筹备,准备借西南之乱,以‘平叛督师’的名义,入主宣府平叛军!”

  陈勋神色微变。

  卢忠眼中尽是讥讽: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甚至又想要御驾亲征了,不过被内阁大臣阻拦下来……他想要趁机夺了秦大帅平叛的兵权,再把平定西南的天大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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