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关内,中军大营。

  朔风呼啸,吹得营外的大旗呼啦作响。

  帅帐之中,炭火烧得通红,驱散了满室的严寒。

  秦烈一身墨色蟒袍,按剑立于巨大的辽东地图前。

  在他身后,柳成林、沈文度、顾清洲、杨信、江丰年、黑蛋儿等一众文武重臣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萨尔浒大捷之后,建州主力全歼,李满住横死,董山龟缩赫图阿拉求和。

  辽东最大的边患已被一刀切断,但留下来的烂摊子,依旧沉重。

  “大帅。”

  柳成林跨前一步,抱拳大声道:

  “如今建州苟延残喘,咱们真就这么撤兵班师?万一那董山狗贼阳奉阴违……”

  秦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抚顺关至赫图阿拉一线上狠狠划了一道。

  “班师是必然的。”

  秦烈转过身来,扫视众人,声音沉稳如山:

  “大军远征数月,粮草消耗甚巨。关外下雪早,到时候冰天雪地,强留大军在此,每日折耗皆是金银血汗。但撤兵,不等于放手。”

  秦烈走到帅案前,拍了拍手。

  两名校尉抬着一座精致的水泥堡垒模型与几卷图纸,搁在了大案之上。

  “萨尔浒一战,再次证明了火器与堡垒之威。”

  秦烈指着模型,沉声道:

  “从抚顺关起,沿长白山外围、辽河东岸,依山旁水,增设十八处新式水泥堡垒!每堡驻兵五百,配虎蹲大炮三门,轻型野战炮十门,互相呼应,互为掎角!”

  众将闻言,眼中纷纷泛起异彩。

  “这十八处堡垒,就是十八颗钉子!”

  秦烈眼神冷冽:

  “钉在建州的脖子上!把他们的猎场、粮道、出山之路全给我掐死!本帅要让他们连砍柴采参,都得看着咱们大炮的脸色!”

  柳成林抚掌大笑:“妙啊!大帅此乃阳谋!逼得董山那狗贼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但光有堡垒还不够。”

  秦烈转头看向身侧的文官队列,继续道:

  “堡垒是骨头,人口与钱粮才是血肉。”

  “传本帅军令,上书朝廷,从山东、河南两省,招募流民三万户,移民实边!”

  “凡愿意迁往辽东者,每户分官田三十亩,免税三年!水泥砖瓦由官府发给,就地建村落!”

  沈文度在旁抚须微笑,点头道:

  “大帅此计甚深。山东、河南遭逢旱灾,流民遍地,朝廷正为此发愁。将流民引入辽东,既解了中原之患,又充实了辽东边防,一举两得。”

  秦烈微微一笑,补充道:

  “除此之外,在抚顺关、开原、广宁三地,正式开辟三处官方互市!”

  “允许女真各部拿人参、皮毛、马匹,换取大明的布匹、茶叶、盐巴。但铁器、粮食、火药,粒颗粒铁不许出关!凡有私贩者,株连三族!”

  “一手持刀,一手拿着盐巴。”

  秦烈冷笑一声:

  “顺我者有盐吃,逆我者吃大炮。用不了几年,辽东女真各部,皆为我大明附庸!”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帅帐内的文武官员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步步推进,抽干女真的血,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安排完大局,秦烈目光落在众人身上,缓缓开口:

  “经略辽东,非同小可。需要一文一武,在此镇守。”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文度身上。

  先前朝廷派沈文度来到辽东,就是为了先行推行布防、安置民生,沈文度对辽东事务早已驾轻就熟,按理说,这辽东经略与布政使的大权,非沈文度莫属。

  然而,秦烈却摇了口气,看向沈文度:

  “文度,辽东你待得够久了。北京的局势到了收尾关头,本帅需要你与我一同回宣府,主持大局。”

  沈文度微微一怔,随即会心一笑,拱手道:

  “大帅所言极是。关外的戏唱完了,关内的戏,才刚刚拉开大幕。文度随大帅回宣府!”

  秦烈的目光转向了一直默立在旁的顾清洲。

  顾清洲年少有为,才识过人,但此前多在秦烈身边筹谋,缺乏独当一面的大政经验。

  “清洲。”

  秦烈轻声呼唤。

  顾清洲连忙出列,躬身道:“下官在!”

  “本帅升你为辽东布政使!”

  秦烈看着他,语气严肃:

  “民生安置、移民划田、互市开辟、堡垒物资调度,全交给你了。文度会留下一套成熟的底子,但如何把这辽东三万户移民安顿好,看你的本事了!”

  顾清洲浑身一震,一揖到底:

  “下官叩谢大帅重托!定不负大帅所望!若烂了辽东摊子,下官提头发来见!”

  秦烈点点头,将他扶起,随后目光落在了柳成林身上。

  “成林。”

  “末将在!”

  柳成林轰然应声。

  “本帅任你为辽东总兵,统领辽东兵马!”

  秦烈拍着他的肩膀:

  “十八处水泥堡垒的修筑,由你一手操办。黑蛋儿的夜枭营会留下分营配合你。记住,董山若敢有半点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开炮轰他!”

  柳成林眼眶微红,单膝跪地,抱拳厉吼:

  “大帅放心!有我柳成林在一天,建州狗贼休想跨过萨尔浒半步!”

  一文一武,定下格局。

  顾清洲主理民政移民,柳成林掌管兵权镇守,辽东大局彻底稳固。

  安排完文武主官,秦烈又将视线投向了下首的江丰年与黑蛋儿。

  “丰年。”

  “末将在!”

  江丰年赶忙跨步上前。

  秦烈走到他身前,沉声道:

  “萨尔浒一战,重炮威力虽大,但在山地沼泽之中,搬运极其艰难。辽东多山地,光有守城大炮还不够。”

  江丰年连连点头:“大帅明鉴!末将也发现了,重炮卡在山道上,差一步就耽误了战机!”

  秦烈递过去几张画着构造图的草纸:

  “你留在辽东火器局,专门负责改进轻型山地炮。要求炮身要轻,能拆卸,用两匹马甚至人力就能拉上山头!口径不必太大,但开火要快,散弹要猛!”

  江丰年接过图纸,双眼直冒光,连声叫好:

  “妙啊!拆卸式山地炮!大帅这构想绝了!末将领命,三个月内,定造出成品!”

  秦烈又看向黑蛋儿。

  黑蛋儿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大帅,俺也留在辽东?”

  “对!”

  秦烈面色肃然:

  “你留在夜枭营辽东分营一段时间。萨尔浒追击时,你的三石重弓管了大用。但光靠你一个人不行。”

  黑蛋儿眨了眨眼:“大帅的意思是……”

  “挑出五百个军中神射手,由你亲自带!”

  秦烈看着他:

  “教他们隐蔽、伪装、测风速、狙杀敌军头领!本帅要你在辽东组建一支专门在暗中狙杀女真军官的特种弓弩营!让女真的头领们只要敢走出营房,就得提心吊胆!”

  黑蛋儿听得热血沸腾,一拍胸脯,大吼道:

  “大帅放一百个心!俺一定把这群崽子训练成山里最毒的硬手!保证让董山那狗贼连睡觉都不敢眨眼!”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大笑,帅帐内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

  三日后。

  抚顺关外,旌旗蔽日,杀气干云。

  大军集结完毕,辎重马车排列成行,蜿蜒数里。

  秦烈骑在大白马上,一身挺拔战甲,按剑而立。

  柳成林、顾清洲、江丰年、黑蛋儿率领留守的辽东文武官员,立于关口送行。

  “诸位!”

  秦烈在马背上微微抱拳,环视众人:

  “辽东交给你们了。”

  顾清洲与柳成林率领众人,轰然下跪:

  “恭送大帅!愿大帅一路顺风,班师大捷!”

  秦烈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拔出战刀指向南方:

  “开拔!班师回宣府!”

  “轰!轰!轰!”

  三声礼炮轰响,震彻云霄!

  大军浩浩荡荡,拔营起行。

  长龙般的大军沿着官道缓缓推进,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消息传开,辽东震动。

  大军班师沿途,抚顺、广宁、辽阳等地的百姓闻讯,纷纷自发涌上街头与官道两侧。

  “大帅回师了!”

  “秦大帅把建州鞑子打烂了!李满住死了!”

  “咱们辽东有救了啊!”

  老百姓们扶老携幼,提着粗粮、冻肉、自家酿的烧酒,跪倒在官道两旁,哭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多年来受尽女真抢掠凌辱的辽东百姓,此刻将秦烈与大军奉若神明。

  “谢秦大帅救命之恩!”

  “大帅万胜!大明万胜!”

  无数百姓叩头流泪,送行的队伍从抚顺关一直延伸到几十里外,挤得官道水泄不通。

  大军红色的旌旗与黑色的战甲在漫天白雪中交相辉映,长队伍首尾相望,一眼看不到尽头。

  秦烈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两旁热泪盈眶的百姓,微微颔首,眼神愈发坚毅。

  身侧的沈文度骑马并肩而行,指着前方漫长的队伍,微笑道:

  “民心可用啊,大帅!辽东已定,宣府根基已成。”

  秦烈转头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缓缓道:

  “辽东的事完了。接下来,该回去收拾京城那帮尸位素餐的蛀虫了。”

  风雪呼啸,大军如一条不可阻挡的黑巨龙,轰然驶向宣府。

  ——

  京城,紫禁城。

  深夜,乾清宫内。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太监神色慌张,捧着一封刚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扑通一声跌倒在玉石阶前。

  “陛下!大事不好……不,大捷!辽东大捷啊!”

  龙榻之上,朱祁镇猛地坐起身来,面色惨白,急声喝道:

  “快呈上来!秦烈到底打得怎么样了?!”

  太监颤抖着将捷报高高举起:

  “秦烈在萨尔浒大破建州主力,斩首万余!建州都督李满住……重伤身亡!”

  “秦烈……秦烈已率大军,班师回宣府了!”

  “什么?!”

  朱祁镇如遭雷击,手中的玉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坐在龙榻上,眼神中没有丝毫大捷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滔天的恐惧与绝望。

  李满住死了,辽东平了。

  而那个手握重兵、掌控火器与数十万精锐的秦烈……正在浩浩荡荡地朝京城逼近!

  阴暗的宫殿内,蜡烛忽明忽暗,映照着朱祁镇面如死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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