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乱了。

  大雪没过膝盖,街面上却热得像下了汤。

  “开门!把银子还给老子!”

  “德晋昌倒台了!乔家跑路了!”

  乔家德晋昌票号门前,上万名储户彻底疯了。

  大门早就被砸成了碎木片,柜台被掀翻,账册满天飞。

  乔家的大掌柜,平日里戴着玉扳指、坐着八抬大轿的老太爷,此时被死死踩在泥水里。

  十几只粗布皮靴在他脸上、胸口疯狂地踩踏。

  “别踩了……银库真没银子了……”

  大掌柜微弱地呼喊了一声,随即便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当人群散去,他整个人已被踩成了一摊烂泥,连肋骨都戳穿了紫貂大氅。

  银库的铁门被工匠用大铁锤砸开。

  里面,空空如也!

  除了几个耗子洞和满地的尘土,连半个铜子儿都没留下。

  乔家的资金,早在前夜便被抽调一空。

  “完了……全完了!”

  一个开绸缎庄的老布商,手里死死攥着两万两德晋昌的会票,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银库,一口老血喷在会票上,两眼一翻,直接气绝身亡。

  同一条街上,曹家票号。

  厚重的榆木大门死死关着,里面落了栓,外面贴着按察司的封条。

  后院的大梁上。

  曹家掌柜穿着一身寿衣,脚下一踢凳子,身子晃了晃,一双眼珠子暴突出来,舌头吐了半尺长。

  在他脚下,满地都是印着曹家大印的废纸银票。

  街头上,哭嚎声连成了一片。

  城里的殷实户,尤其是富商,几乎人人手里拿着各家票号的废纸,瘫坐在雪地里,哭爹喊娘。

  晋商百年积攒下来的信用,在这一场雪里,碎得跟冰渣子一样。

  “守夜营,列阵!”

  一声刺耳的哨子声,打破了街头的哭喊。

  三千名守夜营火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挺着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将太原城中心鼓楼广场死死围住。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广场中央。

  车帘掀开。

  秦烈迈步走下马车。

  他未着甲,玄色大氅上落满了白雪,眼眸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麻木、绝望的百姓。

  他亲至太原,不为杀人。

  “侯爷!救命啊侯爷!”

  “四海票号不收小民的票子了,求侯爷给小民做主啊!”

  百姓见是宣府赫赫有名的秦侯爷,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膝盖砸在冰水里。

  秦烈跨步走上鼓楼的高台。

  他俯视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身后的张铁锤猛地敲响了高台上的巨鼓。

  “咚——!”

  鼓声沉闷,将众人的哭喊压了下去。

  “都闭嘴!”

  秦烈冷冷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瞬间一片死寂。

  “本侯知道你们手里的票子成了废纸。”

  秦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在风雪中抖了抖。

  那是一张用格物谷最新改良造纸术制成的票子。

  纸张硬挺,泛着淡淡的青色,上面用复杂的雕版印着泰山、黄河的图案。

  正中央,写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华夏通宝】。

  最下方,盖着宣府总兵府与四海票号的联合朱红大印。

  “王家、乔家通敌,财产抄没,他们的会票自然是废纸。”

  秦烈举着那张样票,目光如刀。

  “但本侯仁慈。四海票号,今日起,以宣府常平仓的三百万石粮食、张家口新起获的两百万两白银为担保,无限收兑关内各家旧票。”

  轰——!

  广场上的百姓眼里,登时爆发出死后余生的狂喜!

  “侯爷圣明!”

  “侯爷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慢着——”

  秦烈举手示意,打断了百姓的欢呼。

  “本侯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四海票号,只兑新币!”

  他晃了晃手里的【华夏通宝】:“旧票十两,兑新币三两。愿者,来!不愿者,滚回家去候着!三日之后,旧票全部作废!”

  十两兑三两!

  这是生生割掉了他们七成的肉。

  “侯爷……这……这也太狠了罢?小民的两万两,就剩六千两了?”

  台下有富商脸色惨白,颤声道。

  秦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六千两新币,能在四海买到粮食,能在宣府买到精盐。你手里的两万两旧票,除了擦屁股,还能干什么?”

  那富商一屁股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愿意兑的,四海银号开门!”

  秦烈一挥手,走下高台。

  其他手里握着会票的富商们愣了半息。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兑!总比当废纸强!”

  人群如潮水般,疯狂地朝着四海票号的总号涌去。

  在集体的恐慌面前,能保住三成,便是老天保佑了。

  与此同时。

  沈文度手持按察司的令牌,带着大批官差,在大街小巷贴起了告示。

  “议政院令!”

  沈文度站在马背上,手按刀柄,大声宣读。

  “即日起,发布《金融安定令》!凡太原城内商贾、粮店、布行,拒收新币【华夏通宝】者,按通敌罪论处,守夜营就地查封!”

  “囤积旧票、散布谣言、哄抬物价者,斩!”

  “沈大人,那乔家名下的米行,今日若是不开门呢?”有小吏低声问。

  沈文度冷笑一声:“不开门?那正好,守夜营过去接管。按新币的价格,把粮食全给老子平了!”

  军事管制,强行推行新币。

  在这等铁血手腕之下,整个太原城的物价,在一日之内,被硬生生地用刺刀按在了原位。

  四海票号内室。

  算盘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夜,不少精算先生的指尖已经磨出了鲜血,用白布裹着,继续疯狂地拨动。

  范霜华一白衣。

  她站在一张巨大的山西全景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

  地图上,乔家、王家、曹家、侯家,这四家往日里盘踞在山西、控制着大明半壁江山经济命脉的顶级门阀,其名下的矿山、盐引、马市、田产,此时全被范霜华用炭笔画上了重重的圈。

  “范大掌柜。”

  陈勋自阴影中走入,递上一叠厚厚的转让契约。

  “乔家的铁矿,曹家在宣府的三个马场,还有侯家在两淮的七百张盐引。那几家留在城里的管事为了活命,全按三折的价格,签了字,画了押。”

  范霜华接过那些契约,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契约上的墨迹还没干。

  “三成。”

  范霜华嗤笑道:“他们以为,拿着这三成的新币,能逃到北京城去当富家翁,简直天真!只要出了宣府的势力范围,这新币,京里的内阁一句话就能禁了。”

  她将契约扔在桌上。

  “不过,在他们逃出去之前,这些产业,已经全部改姓‘四海’了。”

  短短两日。

  通过这一场由内鬼引爆、军事暴力收尾的超级挤兑潮,四海票号以极其低廉的代价,将山西四大家族七成的核心资产,生生吃进了肚子里。

  四海商会的资产,在这一夜之间,膨胀了整整十倍!

  如果说以前的四海,只是宣府一地的土霸王。

  那么今日之后。

  握着【华夏通宝】发行权、控制着山西九成铁矿、盐引的四海商会,已经成了一个盘踞在大明北疆的恐怖金融巨兽!

  窗外,风雪渐止。

  四海票号门前,排队兑换新币的百姓依旧不见尽头。

  秦烈推门走进内室。

  他看着范霜华那一身略显疲态的白衣,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产业契约。

  “都拿下了?”

  秦烈轻声问道。

  范霜华回过头,一双凤眼里闪烁着野性的光芒:“拿下了!山西的根,如今尽在侯爷手中。”

  秦烈走到地图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地图那个叫“北京”的地方。

  “山西的根,还不够深。”

  秦烈猩红的眼眸里,杀机再现。

  “京里那些老爷们,要是听说老子在山西发了财,他们的算计怕是要随之而来了。”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寒光冷冽的精钢短刀,夺的一声,死死扎在了京城的位置。

  刀柄,嗡嗡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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