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在这儿等一等。”宋玉往旁边让了两步,避开车辆出入的通道,“等同志们到了,再一块儿进去。”

  袁硕点点头,将资料收回包里。

  前几天云城下过雨,厂区门外这段路还没干透。路面被来往的重车压得坑坑洼洼,低处积着水,表面浮着一层灰黄的泥浆。

  三个人找了块稍干净的地方站着。

  宋玉在前,袁硕和袁媛稍稍落后半步。

  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突然,远处路口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

  袁硕循声望去,一辆黑色轿车转过弯,正朝厂区大门驶来。

  车身擦得锃亮,与路边灰扑扑的围墙形成强烈的反差。

  “宋书记,是辆宾利。”袁硕低声道,“往厂里来的,可能是企业的高层。”

  宋玉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只抬腕看了看时间。

  大部队应该也快到了。

  那辆车越来越近。

  门岗里的保安显然认得车牌,还没等车到跟前,便放下登记簿,快步出来,提前抬起了道闸。

  宋玉见状,又往路边退了半步。

  这里毕竟是企业的出入口,他们是来考察的,不能挡着人家的路。

  可车子并没有减速。

  眼看前面就是水坑,那辆宾利仍直直地冲了过来,轮胎贴着坑沿重重碾下。

  袁媛脸色一变。

  “宋书记,小心!”

  话音未落,浑浊的积水已经被车轮猛地掀起,扇面似的朝路边泼来。

  宋玉只来得及偏过头。

  “哗”的一声。

  冰凉的泥水猛地从肩头浇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宋玉衬衫的前襟瞬间湿了一大片,裤腿上更是溅满了黄褐色的泥点,连手背和下巴上都没能幸免。

  袁硕下意识伸手去替宋玉挡,可手臂刚抬到一半,三个人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辆宾利蛮横地从三人身前掠了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很显然,那辆宾利在路过三人的时候,连一下刹车都没点。

  宋玉皱着眉头望过去,只见那辆车穿过道闸,径直驶上厂区里平整宽阔的道路,只留下一片还在晃动的污水。

  袁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没了,转身就要往门岗去。

  “站住。”

  宋玉的声音不高。

  袁硕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宋书记,这人开车也太没素质了......”

  宋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西装价格不菲,是林岚买给他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也一阵窝火。

  可他终究抬了抬手,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袁媛急忙翻出纸巾,抽了几张递过来。

  宋玉接在手里,先擦了擦下巴,又低头擦拭着身上。

  几步之外,那名保安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可却说笑着走开了。

  袁硕此时上前,从袁媛手里接过纸巾,一边帮宋玉擦拭着身上的泥点,一边对宋玉低声说:“宋书记,对不起,是我反应慢了。”

  宋玉说:“说对不起干什么,这又不怪你。”

  此时,江城考察团的大巴车也从路口拐了进来,向着厂房门口驶来,大巴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轿车。

  大巴车在宋玉三人身边停下,车门打开,卢静和温清沅率先下来。

  温清沅问:“宋书记,这是怎么了?”

  宋玉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淡淡说道:“没事,刚才一辆车经过,溅了一点水。”

  他转身又对袁媛和袁硕说:“走吧,咱们上车。”

  等宋玉三人上车之后,大巴车再次启动。

  然而大巴车开到厂房门口,却停了下来。

  保安坐在岗亭里面,既不抬杆,也不出来。

  大巴车连按了几次喇叭,岗亭里面都没有反应。

  此时,大巴车后面的两辆轿车拐了上来,停在道闸口。

  就见马主任从车上下来,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敲了敲岗亭内的玻璃。

  随即一个保安走出来,从马主任手里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什么。

  之后保安立刻回到岗亭内,将道闸杆抬了起来。

  此时,宋玉、温清沅和卢静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道理很简单。

  不管这家企业做得多大,产值多高,政府部门组团前来考察,你最起码面子上得过得去吧?

  考察团这次的行程,提前一天就通知过去了,时间地点写得明明白白。

  哪怕你企业负责人确实是忙,实在是脱不开身。

  好歹你安排个副总经理,哪怕是个办公室主任在门口迎接一下呢,场面上至少过得去,对吧?

  可眼下倒好。

  没人出来迎接就算了,连大门口的保安都牛气哄哄的,

  也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故意的,考察团的大巴车堵在门口按了三遍喇叭,人家岗亭里头的人愣是稳如泰山,跟听不见似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上到下,这家企业压根没拿今天这趟考察当回事。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没拿江城的考察团当回事。

  此时,马主任从保安手里接回电话,朝大巴车的方向招了招手,意思是跟上,然后弯腰钻进轿车,率先开进了厂区。

  大巴车跟在后面,沿着厂区内部的水泥路往里走。路两旁是连片的仓库和车间,铁皮墙上刷着蓝底白字的标语,叉车和货车停得东一辆西一辆,看得出日常运转确实繁忙。

  大巴车在主楼门前停下。

  马主任先下了车,站在楼前台阶旁等着。

  宋玉带头走下大巴,身后跟着温清沅、卢静和一众考察团的干部,二三十号人陆陆续续下了车,在楼前的空地上散开站定。

  马主任看到宋玉下车,笑着走到跟前,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

  宋玉放眼四顾,语气中不无揶揄地对马主任说:“这家企业的老总很牛逼嘛,我们都到门口了,却一个人也见不到。”

  马主任脸上也有一些尴尬,急忙说:“我来打电话联系一下他们的负责人。”

  然后马主任走到一旁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一通电话打了差不多四五分钟。

  宋玉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马主任挂断电话,过来说:“他们负责人在忙,忙完之后立马下来迎接我们。”

  宋玉瞬间被这句话气笑了。

  在忙?

  忙完再来迎接?

  只是宋玉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掏出烟,给马主任扔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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