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回忆起其他记忆碎片,按理来说应该是好事。

  可马修不知为何,心底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嗯,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他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什么也没再说了。

  夜里,舒窈被男人抱在怀里入睡,她下意识地翘起一只小腿,搭在他身上。

  男人的呼吸又轻又浅,她几乎都快捕捉不到。

  舒窈仰起头,一声不吭地打量着马修的睡颜,他是混血,只知道他的爸爸是德国人,有1/2华国血统,妈妈是意大利人。

  月光透过拱形的玻窗映入床榻,照在男人深邃立体的五官上,陷出清晰的阴影,金色的睫毛根根分明,就像一尊熟睡的大卫雕塑。

  这张脸,她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以至于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他就会主动的亲近。

  马修从不和她说自己的过去,在她眼里,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丈夫角色,体贴、帅气、多金、温柔、成熟、专一.....完美得不像话。

  就像一个,美丽又不真实的梦。

  “这个世界不可理喻,爱它却是我的宿命。”

  舒窈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句话,她忘记是在哪里见到过这句话了。

  好像是《西西弗斯神话》?

  一个荒诞主义学家笔下的浪漫。

  她贴近男人的胸膛,想要听他的心跳,很奇怪,听不到。

  舒窈有些害怕,又凑近了些,直到听见男人均匀的呼吸,她才放下心来,然后悄悄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昏昏沉沉地睡去。

  就在女人闭上眼睛的下一秒,马修就掀起了睫毛,他垂着眸,晦深的眸光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

  是纠缠和迷茫。

  也许舒窈迟早会想起来这一切,想起来,他并不是她真正的丈夫,想起来,地星早已毁灭,想起来,她曾与其他男人同生共死,想起来,这里终是虚无和荒诞....

  可他本来就是想让她醒来,为什么自己反而在她的梦中,越陷越深了呢?

  第二日黎明,马修依然不见了,舒窈只当他是上班去了。

  他管理着一个很大的公司,很忙。

  她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甚至闲来无事去花园里锄草,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舒窈接了起来,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hellO? ”

  “WhO are yOU?”

  ....

  舒窈问了好几遍,听筒里才断断续续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是个女人。

  “你的丈夫是...假的,别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人类!”

  “他要吃...掉...你!”

  ...

  电流滋滋作响,舒窈很疑惑,谁呀?

  她还想问两句,对方却已经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嘟--嘟--的回音。

  起初,舒窈以为这是个恶作剧,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土豆嘴里叼着一张黑色的信笺到处跑。

  舒窈夺过来一看,顿时僵硬在原地。

  这是一封葬礼的邀请信。

  死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现在的老公:赫尔曼·冯·马修。

  手中的玻璃水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马修退出了女人的精神海,望着医疗仪器上毫无起色的监测数据,有些灰心。

  关于这场和舒窈之间的赌注,他从来都没有在意过结果,因为他知道,人类的历史总是重复着悲剧。

  只要复制人一天没有突破基因枷锁,就算现在用流血换来的和平,也只会是短暂和须臾的。

  联邦的腐朽来源于上层人的贪婪,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所以他已经习惯了,站在高位看这些人打来打去、争来争去。

  无论什么立场,什么角度,对马修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再过数十年,等这一批人死去,又会有新的压迫者诞生,同样,也会有新的反抗者崛起。

  所以他给复制人武器和力量,给联邦政府构造一个虚假的“永生”谎言,让舒窈明白,这个世界她是拯救不了的。

  毁灭人类的,往往是人类自己。

  联邦政府早就想借用异形清除过多的下层人,重新分配资源、建立新的阶级秩序,因为火星的资源实在是太有限和紧张了。

  无法容纳人类的长期发展和生存。

  所以他们找上了科林,找上了马修。

  而扎赫打着解放复制人的旗号,却在利用完他们后深深背刺,弃之如敝履。

  若十字军真的打败联邦政府,也只会成为下一个新的压迫者。

  这就像一个闭环,人类永远跳不出的闭环。

  正如资本主义发展的最终结果是资本集中,将穷人的剩余价值压榨到极致后,为解决激烈的内部矛盾,往往采取战争的方式来消耗和转移注意力。

  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海湾战争....都是如此.

  用流血和牺牲换来短暂的和平后,再进入下一轮“资本集中”,重蹈覆辙,不停上演曾经却又既定的结局。

  同一件事,站在不同的角度,便会有不同的观念,世界从来都是少数人的游戏,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马修本以为舒窈在明白这个道理后,就会选择坦然接受。

  可令他意外的是,舒窈的确是在战争中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也对复制人种群的未来感到无力和迷茫。

  面对十字军的冷血无情、以屠杀平民俘虏为乐,面对联邦政府的虚伪残忍、以牺牲大部分火星人来换得少部分人的资源重新分配,面对复制人夹缝求生的无助、彷徨,似乎只有走向灭亡这一条路。

  她看透了这一切,却依然倔强地选择拿起武器反抗。

  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不断推石头到山顶,而石头总是会在到达山顶的前一刻滚落下去,神明惩罚西西弗斯不停地推石上山,让他陷在这个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怪圈中。

  但西西弗斯认输了么?并没有。

  他接受了荒诞的惩罚,并依然在同神明反抗。

  舒窈同样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荒诞,并依然选择同这一切反抗。

  她选择牺牲自己,为火星人赢来这一次捍卫家园的胜利,马修很想问她,到底为了什么?值得么?

  可女人现在或许醒不来了。

  马修望着床上女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蛋,他忽然觉得,这个赌注真是无聊透顶了,这个世界也无聊透顶了。

  他结束了这场火星人非要进行的、为之疯狂的“游戏”,因为他发现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赌注的结果是以她的消失为代价,那么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

  他活了这么久了,对“意义”这个词,似乎也失去了感知力。

  马修离开了房间,来到城堡的露台处,独自抽着闷烟。

  他体内的活素越来越不稳定,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彻底变成怪物,只剩下吃掉她的欲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或者,她能陪自己多久。

  苟延残喘得来的这数百年,没有一步抵达天堂,却在地狱越沉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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